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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瑾从临县回来的那天,已是腊月。她再次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批公文,笔尖未停,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她见状收回目光,说完便转身出了书房,留他一个人对着那盏煤油灯。
第二天傍晚,她在前厅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目光定住了。
陆正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缎面长衫。他卸下了那身终年不变的墨绿色军装,抛却了锃亮的肩章与束紧的武装带,整个人散了锋芒。长衫领口扣得严整,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的衬衫边缘,端正得很。额前惯常散落的碎发被仔细拢到后面,露出一整片饱满的额头和两道浓黑的眉。他甚至还换了一双新布鞋。
宋怀瑾站在原地打量他。从破庙里的初见,到换药时的打量,再到这些日子明目张胆的注视,她自问已经将这个男人全身上下摸了个透,总觉得他翻不出新花样了。可此刻他穿着这身藏青色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别着目光朝她走来,倒叫她挑了挑眉。这人平日里是头威风凛凛的狼犬,今日抖了抖毛,倒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偏偏还知道自己穿得好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端庄。
他在她面前站定,见她半晌不动,脸上的从容有些挂不住。他垂下目光,不自然地拽了拽袖口:“看什么?”
“看你好看。”她答得坦荡。
陆正衡的耳根瞬间红透,偏过头轻咳了一声:“走了,再晚该挤了。”他迈步率先朝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背影透着股紧绷。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身上,换了长衫之后,他那副宽肩窄腰的轮廓愈发分明,腰线收得利落,缎面衣料随着他大而稳的步幅微微晃动。宋怀瑾瞧着有趣,这人当真不省得自己这样走出去有多招人。
庙会的街市喧嚣得很。天色刚暗,花灯和招牌已经将整条石板路照得亮堂,空气中满是糖炒栗子和炸豆腐的气味,人群熙熙攘攘。她走在他身侧,发现他始终保持着偏外侧半步的位置,用那副宽阔的肩膀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流和横冲直撞的半大孩子。他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用身体替她隔开了一道屏障。宋怀瑾看在眼里,由着他护着。
街两旁的摊位琳琅满目,明明有许多巧夺天工的苏绣绒花、精细翻飞的剪纸泥人,亦有摆满街头的金石文墨、挂画拓片,甚至连测字算命、占卜八卦的摊子都围了三层人。可偏偏,宋怀瑾对这些高雅或新奇的玩意儿视而不见,一头扎进了食物的香气里。
越往街市深处走,那股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浪便越发浓烈地扑面而来。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被那些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吃食勾住了魂。
左手边一个摊子上,新出锅的炸春卷在油锅里翻滚,金黄色的外皮上冒着细密的气泡,被长筷夹起来搁在铁丝网上沥油,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铺鼻。右手边一个老妇人正掀开蒸笼的盖子,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缀着深色的桂花干,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水蒸气飘散开来,让她不自觉地想起了他书房里那包已经空了的油纸。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大铁锅里黑色的砂砾和栗子一起翻滚着,被铁铲搅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糖浆在高温下焦化,裹着栗子壳泛出油亮的光泽,那股甜腻腻、暖烘烘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是卖龙须酥的,雪白的糖丝在师傅手中被拉得像蚕丝一样细,一层一层地裹上花生碎和芝麻,码在油纸上,轻轻一碰就簌簌地掉屑。再过去一点是卖冰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熬得透亮的糖浆里滚过一圈,被拿出来放在大理石板上晾凉,糖壳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一层透明的硬壳,在灯笼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老匠人手中的铜勺在铁板上飞快地游走,滚烫的糖浆在他手下化作一条蜿蜒的金色细线,转眼间就勾勒出一只展翅的蝴蝶,薄如蝉蝉,通体透亮,在灯笼光下泛着蜜色的光。她盯着那只蝴蝶,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孩童般的专注和渴望。
陆正衡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努力压住但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的揶揄:“我可不记得府里可曾怠慢过你,怎么馋成这般?”
宋怀瑾收回黏在糖人上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他。他的表情端得很正,但眼底那点促狭的光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也不恼,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