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琪走过第四盏路灯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了。许诺不知那是因为什么。也许是给什么人回信息，也许是系鞋带，也许只是停了停，看了看的月亮。

许诺没有接话。她看着前面那条已经空了的街，看着路灯亮着一盏一盏，没有人。

小琪凑过来看了一，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像冬天早晨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下雪了的那笑。

许诺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拉得很长很长，从路中间一直拖到路边的墙上。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犹豫，也没有赶。就是走。许诺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不回，不加快，不减速，就那么走夜里。

“好了。”她说。

“嗯。”

许诺没动。她看着那条发光的街，看着灯影里什么都没有的空地。过了很久，她把座椅调正，系好安全带，挂挡，松开刹车。车慢慢开去，胎碾过柏油路面，声音闷闷的。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路灯越来越远，那个拐角被建筑挡住了。她没有回看，但知有人在看她。不是从后面，是从里面。

“不会。”她说，“你发，我就回。”

“你会一直在吗？”

“月亮。”她念了一遍，“你还浪漫的。”

“我知。”

小琪推开车门，拎着包下去。关门前，又弯腰凑过来。

许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她想起那个凌晨，天还没亮，她提着那个旧行李箱走过空的街。路灯也是这样黄黄的，地上也有影，后没有人追来，她也没有回。

“，你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别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多看看外面的风景。”

“小七。”她在心里喊。

“什么时候？”

“没事。”

“。”小琪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像是犹豫过才叫来的。

“你会不会有一天就不回消息了？”

小琪又看了她一，嘴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许诺。

许诺没说话。她看着前面那条发光的街，看着那个牵狗的人消失在拐角。路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的。

“就是觉。”小琪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卷来卷去，“你好像一直在路上。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那时候你也在看。”许诺说。

“嗯。”那个声音很快浮上来，像是一直在等。

“走吧。”小七说。

许诺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嗯。”

她背着包走了几步，没有回。

“，谢谢你今天带我。”

许诺把车窗摇上来，隔绝了夜风，隔绝了炸油条的味，也隔绝了街边老扇扇的声音。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低的响，像心。

许诺没接话。她把地图册合上，放在中控台上。

，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加月亮，也许是刚才看到小琪看路灯时的侧脸，觉得像月光，也许是别的什么。

“小七。”她说。

小琪的影在第七盏路灯下拐了个弯，被一家小超市的招牌遮住了，然后彻底不见了。许诺还坐在车里，没动。引擎低低地响着。街上的店关了大半，只剩那家小超市还亮着灯，门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扇着扇，看街。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挡风玻璃，很快，一闪就过了。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还在上面轻轻敲着。没什么节奏，就是想有个声音。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淡淡的橘黄。副驾驶座上，安全带还扣在原位，金属卡扣歪着，安全带带斜着拉下来，垂到座椅边缘，像一个刚被解开拥抱的人留下的姿势。许诺伸手把安全带捋回去，放好。

许诺没再说话。她把车开小镇，汇主路。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她开得不快，也不慢，就是往前。远，服务区的灯光在夜里远远地亮着，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她打了方向灯，往那里去。

但这个画面，她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今天下午光落在小琪脸上的样，记住她吃酸辣粉时被到嘶了一声又继续吃的样，记住她说“一个人也没关系”时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样。这些画面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许诺的某，藏在那些照片后面，藏在那些还没洗来的胶卷里。她不需要拍下来，它们自己会留下来。

“你那时候也是这样走的。”小七说。

小琪看了她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脆。她没上推车门，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路灯的光从车窗照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的廓勾一柔和的黄边。许诺想起小琪刚上车的时候，光也是这么照着她，只不过那时候是金的，现在是橘黄的。同一张脸，同一个角度，一天快过去了。

“嗯。我一直在看。”

小琪没走。

“二十岁。从老家来。你也是这样，没有回。”

“会。”小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在，我就在。”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