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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把车停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没熄火。
引擎低低地响着,像一直在叹气。天边的云已经从橘红褪成灰紫,再过一会儿就全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的人渐渐少了,有骑电动车的从旁边经过,减速看了她一眼,又拧着油门走了。街角的早餐店还在营业,老板娘搬着塑料凳子往里收,摞得老高,只露出一双胳膊。
小琪坐在副驾驶,安全带还系着,没动。她看着前面那条窄窄的街道,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亮起灯。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渗出来,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被来往的车辆碾碎,又合拢。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轻轻一碰就会糊。
“姐。”她开口,声音不大,“我得走了。”
许诺没说话。她把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食指敲两下,中指敲一下,又停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挽留?她没有立场。说再坐一会儿?已经坐了很久了。
“不急。”她听见自己说。
“嗯。”小琪应了一声,但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催谁。引擎低低地响着,仪表盘的光映在小琪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许诺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安全带的金属扣上,没有按下去。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停了。街角那家早餐店终于收了最后一张凳子,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声音在安静的小镇上空传得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块铁皮。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炸油条的味道和一点点煤烟。
“我妈也在老家。”小琪忽然说,“我爸也在。他们老吵架,吵完又好了。我不懂他们。每次打电话回去,他们都在一个屋里,抢着跟我说话,说什么‘你吃了吗’‘冷不冷’‘别省钱’。好像他们从来不吵架一样。”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以前老想走远一点,越远越好。现在真的走远了,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也没多远。打个电话就能回去,但不想打。”
许诺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从老家出来那年,头几个月电话打得很勤,隔两天就拨一次。父亲接的,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后来渐渐少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听到那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怕自己心软,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小琪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没解锁,只是看了一眼时间,又扣过去了。
“他发消息了吗?”许诺问。
小琪摇头。“没有。我也没发。”她顿了一下,“可能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我先说。或者等我先低头。”她把手机塞回背包侧袋里,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其实谁先说都一样。但有时候就是不想当那个先开口的人。”她顿了顿,“你看我出来的时候挺冲动的,现在快到了,又觉得没那个必要了。不是不想和好,是觉得,吵都吵了,得让他知道我认真了几天。”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你长大了。”
“是吗?”小琪也笑了,但那个笑很短,“可能吧。但长大了也没什么好的。以前觉得长大了就能想去哪去哪,现在去了,发现还是得回来。”
许诺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街。路灯亮了,不是一下子全亮,是隔一盏亮一盏,像有人在远处一盏一盏拧开。光晕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你可以回去的。”许诺说。
“我知道。”小琪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还没准备好。”
许诺没说话。她想说“没人能准备好”,但没说出口。有些道理得自己走过了才能懂,别人说了没用。她想起自己二十岁离开老家的那个凌晨,也是这样,坐在长途大巴的最后一排,靠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后来才知道,没有。
“姐。”小琪忽然转头看她,“你二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许诺想了想。“打工。攒钱。想离开老家。”
“后来呢?”
“后来就离开了。”
小琪看着她,像是等她说更多。许诺顿了一下。“在饭馆端过盘子,在影楼做过助理,后来一个人去了北京。住过地下室,也住过隔断间。拍了很多照片,但都不满意。”
“你后悔吗?”
许诺没有马上回答。风吹进车窗,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理。
“不后悔。”她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没走,会是什么样。”
“会什么样?”
“不知道。可能比现在安稳,也可能比现在更想走。”
小琪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她转过头,又看着前面那条街。路灯已经全亮了,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有一个人牵着一条狗慢悠悠地走过,狗走得很慢,人也走得很慢,谁也不急。
“姐,你以后要是路过曲城,给我发消息。我请你吃饭。”小琪说着,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支笔,是那种宾馆里拿的圆珠笔,透明笔杆,蓝色墨水。她在许诺放在中控台上的一本旧地图册的封面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这是我电话。你存一下。”
许诺接过笔,在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新建了一条记录。备注写的是“小琪”,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