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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得很高了。
许诺开着车,阳光从右侧车窗照进来,落在副驾驶座上,落在那件叠好的外套上。她没穿它,就让它那么搭着。外套上还有小琪身上那种浅淡的洗衣液味道,隔了一夜,已经淡得快闻不出了。她偶尔侧头看一眼,总觉得副驾驶还坐着人,头发被风吹起来,伸手去理,然后回过头来跟她说话。
小琪说话快,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不等你反应就跳到下一件事了。但她不吵。她的声音像夏天傍晚的风,热热的,但吹着吹着就凉了。
“姐,你一个人开车不无聊吗?”
“姐,你二十八了,家里不催你结婚吗?”
“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回这条路。”
每一句都带着一个“姐”。不是客套,是那种真的把你当姐的语气。许诺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这样叫过别人。叫的是饭馆老板娘,叫的是合租的室友,叫的是地铁里帮她拎过行李箱的陌生人。那时候她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说,不怕被拒绝,也不怕被笑话。后来就不叫了。后来她学会了沉默。
“你一定在想她。”小七的声音忽然从深处浮上来。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诺没否认。“嗯。”
“她好亮。”小七说。
“什么?”
“那个人。小琪。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笑起来也亮。连生气的时候都亮。”小七停了一下,像在找词,“她整个人都是亮的。像……像以前那种灯泡,黄色的,一开,整个屋子都暖了。”
许诺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握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租的第一间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灯泡就是那种黄色的,瓦数不大,但开了就不觉得闷。她在那里住了大半年,很少在屋里待着。但每次回去,拧开灯的那个瞬间,她会觉得那个地方像个家。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小七问。
许诺没有马上回答。路在前方微微弯了一下,她轻轻打了方向,车身稳稳地滑过去。两边的树影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掠过,像有人在翻一页一页的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仪表盘上,落在她手背上。
“是。”她说,“你以前也这样。”
小七没接话。许诺能感觉到她在那个门口站着,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儿,听,想。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把许诺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理。
“那后来呢?”小七问。
“后来——”
许诺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岁那年秋天,她在地下室里翻看一本摄影集。全是公路,全是黄昏,全是望不到头的路。她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然后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也要拍出这样的照片。说这话的时候,她刚从饭馆下班,手指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脚踝因为站了一天胀得发酸。但她眼睛是亮的。
“后来你走了很多路。”许诺说,“走着走着,就不亮了。”
她没有说别人。她说的是你。是你,不是她。小七没有纠正她。车里沉默了一会儿。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慢得不像话,车斗里装着草,堆得高高的,像一个移动的小山包。
小七没有追问。但许诺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有个人从门口探出身子,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但没关门。
“小七。”许诺喊。
“嗯。”
“你还亮吗?”
小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公路在前面笔直地铺开,灰白色的,望不到头。阳光晒在路面上,反着刺眼的白光。她眯起眼,把遮阳板往下掰了一点。
“不知道。”小七终于说,“但我想亮。”
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暖的,带着路边的草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但她没躲。
“那就亮。”她说。
小七没有再说话。但许诺知道她在听。那个门口的人,身子又往外探了一点,像在等着看什么,等着听什么。
又开了一阵,许诺忽然说:“她下车的时候,往前走没回头。”
“谁?”
“小琪。”
“嗯。”
“我以前也不回头。”
“回哪里?”
“回老家。”许诺说,“那年走的时候,没回头。后来,很多次想回头,也忍住了。”
她顿了顿。
“她回头了。她还会回去的。”
许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也许是阳光太好了,也许是路太直了,也许是那句话在心里憋太久了。小七没有接话,但许诺感觉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