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乐山汽车站出来以后，钟嘉意没有立刻带他去市中心。

她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车，一边把明伟往车里塞，一边说：“我们先去苏稽。”

明伟刚把吉他放好，闻言抬头：“苏稽？”

“苏稽古镇。”钟嘉意坐进来，眼睛已经亮了，“跷脚牛肉的发源地。”

她说“发源地”三个字时，语气郑重得像要带他去朝圣。明伟听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只点点头：“好。”

钟嘉意看出他的表情，立刻说：“你不要小看这个地方。你今天要吃的不是普通跷脚牛肉，是从根上吃起。”

“从根上吃起。”明伟重复了一遍。

“对。”她很认真，“你是写歌的人，应该懂这个。旋律有源头，味道也有源头。”

明伟被她说服了。

车子往苏稽开去。路边的建筑慢慢换了样子，城区的拥挤退开一点，街面变得更生活化。明伟隔着车窗看见小店、菜摊、卖水果的人、挂着招牌的老铺子，还有一些骑电动车经过的人。空气湿湿的，阳光不算烈，却把街道照得很清楚。

钟嘉意一路都在给他介绍。

“这里以前就是吃跷脚牛肉很有名。”她说，“不过我先不带你吃牛肉。”

明伟看她：“为什么？”

“因为要先吃凉糕。”

她说得理直气壮。

明伟沉默了一下：“凉糕是甜的？”

“对。”

“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

钟嘉意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笑眯眯地看他：“你先不要急着拒绝。你这种挑食的人，最需要被带对地方。”

明伟听到“挑食”两个字，立刻有点心虚。

这个评价他从小听到大。小时候家里的老人还保持着北方的口味，做辽宁菜，他不太爱吃。后来长大了在学校食堂吃台湾口味，很多东西他也吃得勉强。文伯来了之后，文家小食堂开起来，苹果妈妈袁梅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青蒹还曾经笑他说：“明伟，你这个人好养活又难养活。饿了会吃，但想让你吃得多，很难。”

所以他一直都很瘦，体重甚至一度比阿豪轻了快100斤。

那时苹果妈妈端着锅包肉出来，明伟很努力地吃了两块，礼貌地说好吃。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只是觉得“确实做得很好”，不是“我想再吃一盘”。袁梅后来不死心，还改过几次酸甜口比例，青蒹在旁边偷笑，说：“妈，不是你的问题，是明伟这个人对甜味太谨慎。”

明伟自己也知道，他不是完全不吃甜，只是不太喜欢甜味黏在肉上，也不太喜欢酱汁过重的东西。江浙那边的菜他吃过几次，常常一入口就觉得甜得有点不知所措；台湾的卤肉饭很多人爱得不行，他却总觉得那种油脂、酱香和微甜黏在一起，让他吃两口就够了。

所以钟嘉意说先吃凉糕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迟疑。

但钟嘉意已经带着他下车了。

苏稽古镇的街面不算浮夸，带着一种真正有人生活在这里的热闹。店铺挨着店铺，招牌有新有旧，空气里飘着牛肉汤、红油、甜味和蒸汽混在一起的香气。有人坐在小桌边吃早午饭，有人提着打包盒往外走，路过的老人慢慢悠悠，像这条街的时间比别处慢半拍。

钟嘉意带他进了一家卖凉糕的小店，店里摆着几张小桌，桌面擦得很干净。透明柜子里放着一碗一碗白白嫩嫩的凉糕，看上去像凝住的米浆，又像一小块温柔的云。旁边有几个酱罐子，其中一个浅米棕色，质地看起来细细的，颜色很容易让人误会。

钟嘉意一下子指过去。

“你看这个。”

明伟顺着她的手看：“这是？”

钟嘉意笑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你是不是以为它是麻酱？”

明伟认真看了两秒：“有点像。”

“我就知道。”她得意地说，“这个是翻砂红糖。”

“红糖？”

“对。”钟嘉意说，“不是那种稀稀的红糖水，是这种翻砂的，香得很。等会儿浇上去，你就知道了。”

老板很快端来两碗凉糕。白色凉糕切成柔软的一块，表面浇着浅米棕色的翻砂红糖，糖浆不像普通红糖水那么清透，反而带一点细沙似的质感。明伟低头闻了一下，先闻到一种温热又干净的甜香，不腻，不冲，带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