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翰当然不知道门后还藏着一个急得快要冒烟的小孩。他拿长筷子把那只炸得酥金的软壳三点蟹夹起来，在锅沿轻轻磕了两下油，又放到吸油纸上晾了十几秒，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门口喊：“雪织——妳作业写到哪里了？”

雪织吓得一缩脖子，抱着作业本赶紧溜回桌前，铅笔捏得一本正经：“在写啦！”她低头唰唰补了两行字，耳朵却还竖着，认真监听厨房里的每一点动静。没过多久，爸爸的拖鞋声果然越来越近，她立刻把腰挺得笔直，摆出一副“本人从来没有偷看过厨房”的清白模样。

骏翰端着一只小碟子走过来，碟子中央正卧着一只巴掌大的软壳三点蟹天妇罗，炸衣薄得几乎透出蟹壳微红的颜色，八只腿支棱棱地翘着，边缘还挂着一点细碎的酥花。他在女儿旁边蹲下来，把碟子放在她作业本旁边，故意说得若无其事：“试吃员，帮爸爸吃一下。看看这个能不能卖。”

雪织的眼睛一下亮了，刚才还被她视作人生大敌的作业瞬间失去了存在感。她伸手就要抓，骏翰啪地轻拍了一下她手背：“烫啦。妳这个人看到吃的，手比脑子快是不是？”说完他自己捏住一只蟹脚，吹了好几下，又在手背上碰了碰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啊——”

雪织张嘴咔嚓一口，薄脆的炸衣和软壳一起碎开，里面却还是湿润鲜甜的蟹肉，靠近腹部的地方甚至带着一点浓郁的蟹膏味。她本来只想咬一小口，结果眼睛慢慢睁圆，立刻把剩下半截也从爸爸手里叼走了，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半天，最后非常郑重地点头：“可以卖。”

“喔？”骏翰挑眉，“许老板这么好讲话？”

“但是这个地方更好吃。”雪织用铅笔尾巴指了指蟹肚子，完全一副专业评审的模样，“这里软软的，有蟹蟹的味道。脚比较脆，可是里面没有那么多肉。”

骏翰乐了：“废话，脚本来就比较没肉。”

“那你为什么要留这么多脚？”

“……”骏翰低头看看那只完整炸出来、八条腿张牙舞爪的三点蟹，一时竟被六岁小孩问住了，“因为螃蟹它……本来就长这样啊。”

雪织皱起眉头，像是觉得这个解释毫无商业头脑：“那可以做肚子比较多的螃蟹吗？”

“妳去跟螃蟹讲。”

她居然认真想了一下：“那我下次去澎湖的时候跟它们讲。”

骏翰忍了两秒，还是噗地笑出来，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好啦，吃妳的。”他把整只蟹往女儿面前推了一点，又赶紧抽了张餐巾纸垫在她作业本边上，“但是油不要滴到作业。妳妈看到妳国语作业上面一个螃蟹印，等一下我们两个一起死。”

雪织看看作业，又看看螃蟹，忽然觉得事情有点棘手。左手拿蟹会弄脏，右手要写字；先吃完的话爸爸说不定又要把剩下的端回前面给客人，先写完的话这只蟹却正在以一种令人无法接受的速度变凉。她严肃思考了几秒，最后把铅笔换到左手，右手抓起一只蟹腿：“我可以左手写。”

“妳什么时候会左手写了？”

“现在开始学。”

“许雪织。”

“干嘛？”

“不要为了吃螃蟹突然开发新技能。”

雪织不理他，左手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几乎躺倒的“春”字，自己看了一眼，也觉得实在有点不像话，于是默默把铅笔换回右手。骏翰蹲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她气恼地踢了踢爸爸的小腿：“你走开啦，你在这里我不能专心。”

“我在这里妳不能专心？”骏翰指指自己，又指指那只已经被啃掉两条腿的螃蟹，“到底是爸爸的问题，还是这个的问题？”

雪织低头装没听见，飞快写完最后几个字。等句号重重一点，她几乎是立刻把铅笔一扔，双手捧起那只软壳蟹，像完成了某种艰苦使命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好了！”

骏翰拿起她的作业本检查，第一行尚且端正，越往下字越飞，最后一句已经颇有几分狂草气势。他沉默片刻，终于明白刚才门后那只小算盘究竟打得有多响，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她脑门：“妳这个作业，老师一看就知道最后三行有螃蟹在追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