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小年一过，眨巴眼就到了除夕。

这年腊月恰逢小月，腊月二十九，年末的最后一日。

晨光微熹，寅时刚过，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国公府已从沉睡中苏醒。各处院落传来细碎的动静，比太阳先一步打破黎明。

大管事对插着袖子，立在穿堂风口，眯着两只鹰眼来回扫视往来仆役，不时出声指点。头一偏，瞄向院门旁安设“将军炭”的小厮身上。

所谓将军炭，须用上好的红箩炭末塑成将军形象，饰以金彩，除夕置于门旁，驱邪避祟，护佑家宅平安。

那小厮冻得脸通红，手指僵得不听使唤，塑出的将军脖子比脑袋还粗，头小肚子大，歪歪扭扭，活像只蹲着的狗熊，哪有半分威武气象。

大管事“嘿”了一声，口中哈出更大一团白雾，骂道：“没用的兔崽子，手脚麻利些！天亮前这黑老爷要还是这副熊样，仔细你的皮！”

这里训斥着，另个小厮小跑来回话，说各房檐下的节节高都按例插牢实了。大管事鼻子里“嗯”了一声，转身迈进院内，一面查验象征步步高升的芝麻秸是否插得整齐牢靠，一面头也不回地吩咐：“去，把柏树枝子堆到正庭，备着晚上?岁用。仔细些，别沾了雪水，回头烧起来烟大。”

寒风卷过庭院，松柏特有的清苦气息，飘向远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鼎沸的人声与锅勺碰撞的脆响。

年的味道，就在一冷一热中弥漫开来。

天色渐亮，外院洒扫已毕。内院主子们也都起身了，仆妇、丫鬟们方捧着红艳艳的物事穿梭于廊庑之间，紧锣密鼓地装饰起来。

新桃换旧符，门框上的春联，墨迹酣畅，字字吉庆。厅堂正壁，福禄寿三星图高悬，东西两壁，则是天官赐福、麒麟送子。回廊转角，库房门楣，也都贴上了威风凛凛的钟馗。放眼望去，朱红金黄，各路神仙汇聚一堂，只求新的一年庇佑阖府平安，诸事顺意。

江鲤梦早早梳洗停当，见画亭领着几个小丫头子贴窗花，自己也上前帮忙。

那一沓窗花里头，有几张是前几日，老太太教她剪的。连年有余的图案，头一遭儿剪，剪得不大美观，她抽出来，贴到自己屋内。

脱掉鞋，坐到炕上，小心蘸了浆糊，对着明亮窗棂贴上去，轻轻抚平褶皱。晨光透过红纸，投下条胖嘟嘟的鱼影子，叫人看了忍不住发笑。

忽地有道暗影罩下来，她怔了怔，向上翻眼，有个身影自窗外一闪而过。

她扒着窗户框往外使劲瞧，只见着几个小丫鬟踩凳子贴挂千。她摇头笑笑，没再理会，下地洗净了染红的手指，整整衣裳，到厅堂用早饭。

今早很齐全，太太、两位表兄、源哥儿都在。

饭后，都未走，坐在椅上喝茶说话。老太太心情颇佳，笑道：“今年人多热闹，吩咐厨房，只管捡丰盛的做，还有那些炮仗啊烟火都预备起来，晚间守岁好提神。”

云夫人笑回道：“都已预备下了。”

张钰景搁下茶盏，微笑问：“二叔，今儿晌午前能回来吗？”

此话一出，江鲤梦发觉，厅内原本祥和的气氛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