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降一物

“你先走。”

他信手拖过太师椅，施施然撩袍坐定，揭起那张浸得发皱的金粟笺，随手丢进纸篓，拿帕子拭了拭案面，复又铺上新笺，四平八稳道：“去外间叩门，谭默会替你周全。”

江鲤梦一怔，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样胡作非为，敢情外面还有人守着门户呢！

张鹤景牵起宽袖研墨，不曾听得脚步声响，凤眼微斜，见她脸色不霁，嘴撅得能挂住油瓶儿。喜怒全写在脸上，一派天真烂漫，憨憨惹人怜。

他不动声色，明知故问：“又怎么了？”

“没......”

“有话直说。”他睇着她，缓缓润笔。

她倒有念头，可惜没个硬正仗腰的人，哪里敢真说出口，嗫嚅着道：“没什么。”

“想骂我居心叵测，”他眉骨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将你玩弄股掌之间？”

江鲤梦噎了个倒气，脸慢慢地红了起来，垂首盯向脚尖，心道，难不成他会算命？比半仙说的还准，怨不得自己回回栽跟头。

张鹤景眼尾上扬，唇角噙笑，淡淡道：“还不走？”

“这就走！”她应得脆生，绕过书案，偷瞥一眼，见他从容运腕，墨色沉润，竟是经文‘往生净土’的续写。凝眸细瞧，那字迹与她写的一般无二，自己都险些分不清真假。

她挪着步子，叹服摹得相像。转念细想，耳房里逗留太久，佛经也没誊写几页，教人知道，白白惹疑。自己一门心思只想尽快脱身，竟未顾上。

他连她虑不到的地方，都悄悄弥缝好了。这般精细心思，搁在以前她定是感激不尽，如今对着他，反倒害怕。总觉得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步步惊心，大气也不敢粗喘。

思及此，她悄悄扒着鹅黄幔子回头，恰巧撞进他明亮眼眸里。

张鹤景目光如水，沉静无波，她慌得扭头，攥紧裙裾快步走到外间，颤巍巍抬手叩门。

门果然从外头打开，谭默满脸堆笑，行礼道：“方才一处吃饭，琼楼吃了杯浓茶，不慎醉了，拿着筷子直打摆子，站也站不稳，心里记挂着姑娘没人服侍，托我来服侍姑娘。”

说着，拿眼觑她。

江鲤梦明白是假话，自己与琼楼是被人算计了，可冤有头债有主，谭默不过听人差遣，奉命行事罢了。她胸中纵有委屈，却做不出拿底下人出气的事来，微微抿唇，轻声问：“我知道了。琼楼这会儿可还好？”

谭默观她气色平和，还和往常一样待人，倒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奴婢叫小丫头子送回毓秀阁歇着了，略歪歪便好，姑娘不必挂心，没什么大碍。”

江鲤梦朝外撒眸，四下里不见旁人，心下稍安，“我往老太太那边露个脸便回，不用服侍，姐姐先回罢。”

“姑娘且慢！”谭默早把她当作头号主子看待，见她钗亸鬓松，模样狼狈，忙上前劝道：“奴婢替姑娘拢拢发，另梳了头，再去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