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才华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晨雾还未散尽，别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里的烛火便被风吹熄了。

顾家老宅来的人催得急，马车在门口停了一排，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封一步三回头地走着，那一身暗红的衣裳在清晨灰蒙蒙的色调里显得格外刺眼。

“晚晚……”

他手里攥着马鞭，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耷拉着，“记得想我。铺子、地契……我都让管家收好了，回头就送去苏府。你……你别忘了去别院后面看那棵桂花树，我埋了酒……”

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直到那个面容严肃的老管家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才悻悻地上了车，隔着窗帘还在拼命挥手，直到马车转过街角，那只手才不得不收了回去。

林晚立在风口，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喧嚣一去，耳边便只剩下了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手里那张烫金的红纸有些硌手。那是刚送来的洛神决赛十人名单。

墨迹淋漓，排在首位的赫然是成王世子柳月宁，紧随其后的便是苏府苏郁。目光往下游移，在一堆风雅的名字里，顾府顾封显得格外突兀。

这家伙……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林晚收起名单，转身往顾云州的院子走去。顾封能进决赛是意外之喜，但这最后一场仗，怕是没那么好打。柳月宁这三个字压在前头。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成王府的权势，是皇家无可撼动的威仪。

要去见顾云州。

林晚想。

顾府的后院极大，回廊九曲十八弯，种满了湘妃竹。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驳陆离。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冷冽的梅香，不是顾云州屋里那种掺了药味的苦香，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清寒的气息。

林晚刚转过月亮门，脚步便是一顿。

顾云州的房门恰好被人推开。

一个身着烟波蓝宽袖长衫的男子缓步而出。那蓝极淡，穿在他身上，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湿润了几分。他脸上戴着白纱，只露出一双形状优美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透着矜贵与疏离。

不需要任何猜测，林晚一眼便认出了他。

柳月宁。

两人在狭窄的回廊上狭路相逢。

林晚下意识地侧身让路。柳月宁的脚步并未停顿，甚至连衣袖摆动的幅度都没有乱半分。当柳月宁经过林晚身边时，那股清寒的梅香更浓郁了些。

柳月宁微微侧首，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淡。

“娘子，请了。”

柳月宁的声音很轻，透着皇家里养出来的礼貌与傲慢。那一声娘子，叫得自然而然。仿佛认定能从这顾家主屋前经过的女子，便只能是这院中主人的附庸。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只有那蓝色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而逝，像是一尾游入深海的鱼。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眉头微微蹙起。

娘子……

林晚低声重复了一遍，露出一丝玩味的笑。看来这位世子爷，眼神虽好，认人的本事却不怎么样。

推开房门，屋里的暖意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

顾云州正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盏青花茶盏，袅袅的热气氤氲了他半张脸。他听见动静，并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看戏般慵懒的语调开了口：

“碰上了？”

“碰上了。” 林晚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走到他对面坐下，“那位世子爷，倒真是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

顾云州轻嗤一声，放下茶盏。瓷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不过是被逼得很紧罢了。”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决赛的规矩出来了。”

顾云州抬起眼帘，“今年的阵仗，比往年都要大。除了当今圣上亲临，还有上一任那早就隐居避世的洛神，以及京城里这大大小小十几个世家的家主，全都会到场。”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才艺的选拔了。

“柳月宁来找我，求的是顾家那一票。”

顾云州身子后仰，靠在软枕上，“他为了赢，连成王府的脸面都不要了，一家一家地去拜访，去‘寻求支持’。你也看到了，他那副样子，看着清高，实则早已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看着林晚，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苏郁虽然惊艳，但在这种全是人精的局里，才华是最不值钱的筹码。这京城的世家，早已和成王府盘根错节。你想赢这一仗……”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掩去了嘴角的笑意，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判词。

“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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