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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承昭四年的那个惊蛰开始下的。
那天的雷声很闷,窗纸是湿的,透着一种发霉的青灰色,药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那是宋昀咳出来的血沫子溅进去的声音。那一年药很苦,比黄连还苦,苦得舌根发麻,苦得让人想把喉咙抠破。那个人端着碗,他说:"云州,喝下去,喝下去你娘就会来看我们了。"
画面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扯开。
承昭五年的上元节,没有灯。祠堂里的牌位很高,黑漆漆的。膝盖很疼,冷风顺着裤管往骨缝里钻。那个叫顾若兰的女人,也就是他的母亲,穿着一身并不素净的衣裳,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带起的风里有一股好闻的脂粉味,那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味道。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接着是无数个碎片拼凑起来的漫长岁月。
书房里的烛火。被毒死的狗。第一次杀人时溅在手背上的温热液体,并不烫,甚至比他自己的体温还要凉一些。那些反对他的族老,一个个倒下去,像收割后的麦茬。
他坐在那个冰冷的位置上,手指摩挲着家主的玉扳指,直到指腹被磨出一层薄茧。他学会了笑,嘴角勾起三分,眼底是一片荒芜。
他学会了咳嗽,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掩住唇角的讥诮。
世界是一张巨大的网,他是网中央那只剧毒的蜘蛛,也是被困死的飞蛾。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穿过顾府繁复的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把那个木匣子递给他,把那个关于"换命蛊"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那一刻,灰色的网破了。
蜘蛛死了。
或者说,蜘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
"该死。"
顾云州停下笔,把狼毫搁在紫檀木笔架上。墨汁溅了一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尾巴又开始痒了。
那是从尾椎骨末端延伸出来的一团蓬松的白色毛发,是的,是狐狸尾巴。此刻这团东西正在他腿间扫来扫去,发梢蹭过大腿内侧,带来一阵战栗。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象牙梳,把那条尾巴捞进怀里,开始梳毛。
顾云州想,作为顾家家主,他应该坐在议事厅里,用眼神杀死那些贪婪的旁支,而不是像个深闺怨妇,半夜三更坐在床上给自己的尾巴做保养。如果让顾封看到,他大概会哭着要把他送去道观驱邪。
梳子齿穿过柔软的底绒,带来一阵酥麻。顾云州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微的呼噜声。
声音刚出口,他的脸色就黑了。
"闭嘴。"他对自己说。
尾巴委委屈屈地垂了一下,然后又缠上了他的手腕,蹭了蹭。
这都是林晚的错。
顾云州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承昭十六年,正月二十三,雨】
今日的尾巴比往日活跃。这绝非正常现象。
推论的罪魁祸首:林晚。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多看了路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一眼。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我头顶那对该死的耳朵捕捉到了她呼吸的变化。
她在想什么。难道那个满脸麻子的小贩比我还更有吸引力?
我当时正躲在屋檐的阴影里,试图控制住想要扑上去咬断那根糖葫芦的冲动。这种冲动非常原始,非常野蛮,完全不符合礼教。我的指甲在柱子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划痕。
这种变化是从上元节那天开始的。那天晚上,我在祠堂把灵魂卖给了她。交易一旦达成,想法便不再属于自己。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现世报"。
因为太想把她吞进肚子里,太想把她揉进骨血里,太想每时每刻都缠着她,这种阴暗、粘稠的占有欲,最终突破了人类躯壳的限制,具象化成了这副模样。
民间话本里说,狐狸精是吸人精气的妖物。
荒谬。
明明被吸干精气的是我。只要她不在视线范围内,我就呼吸困难,四肢乏力,尾巴也变得干枯毛躁。只要她一靠近,哪怕只是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我的尾巴就摇得像个不知廉耻的风车。
这哪里是成精。这分明是降智。
顾云州叹了口气,手下的动作没停。尾巴已经被梳得油光水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