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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很冷,月光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顾云州的白袍子太薄,挂在他清瘦的身上,空荡荡的。他垂着头,下巴靠在林晚肩上,身体一直在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刚刚撕开的、血淋淋的真相,正顺着血管啃噬他。
林晚没说话。她伸手,指尖穿过他散落的长发。发丝很凉,顺滑,透着一股萧索。她一下一下,从头顶抚到发梢,动作很慢,很轻。就像当年那个雨夜,宋昀哄那个高烧不退的孩子喝药时的姿态。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她轻声哼唱。调子简单,是老童谣,声音低低的,在空荡的祠堂里回绕,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凄凉。
顾云州的身体僵住了。
这曲子他听过。很久以前,在他还没变成这样,父亲还没疯的时候。那时父亲也这样抱着他,拍他的背,在他耳边哼这首歌,哄他睡觉。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被恨意层层包裹的温暖碎片,此刻全都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把他淹没。
他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是林晚的吻。
顾云州终于垮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颤着抬起来,抓住了林晚抚他头发的手。他手指冰凉,力气却大。
他把她的手掌紧紧按在自己苍白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渗进皮肤,烫得他眼角发酸。
“爹爹……”
他低声喊。声音不是平日那种戏谑,也不是冷漠。是碎的,带着哭腔,像个迷路十二年的孩子的呢喃。
“州儿……错了。”
我错了。我不该恨你。不该在你死的时候说那些话。不该……把你留给我的命,活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一滴眼泪挣出他紧闭的眼眶,顺着他鼻梁滑下,砸在林晚手背上。
很烫。
接着,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淌过他妖异又脆弱的脸,打湿林晚的衣襟。
他没有嚎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在林晚怀里抖得厉害。像是在把这十二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都随着这些眼泪,一次性流干。
祠堂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牌位上的金字在烛光下闪烁,仿佛那个早逝的男人,正隔着生死的帷幕,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他那用命换来的孩子,终于在这个上元节的深夜,在迟到了十二年的怀抱里,找回了回家的路。
林晚任由他哭,任由眼泪打湿自己肩膀。她维持着姿势,一下一下抚他的长发,在他耳边一遍遍哼那首童谣。
像在哄那个九岁的孩子,睡个安稳觉。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州的颤抖慢慢平息。呼吸变得沉重,绵长,像耗尽了力气。
他缓缓睁眼,那双总深不见底的狐狸眼,被泪水洗得清澈,只剩一片茫然的空。他没松开林晚的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贪恋那点不属于祠堂的温暖。
“你说……”他嗓子哑得像磨砂,“他会原谅我吗?”
他没说名字,但林晚知道他在问谁。
那个为让他活着,甘愿背一切骂名,忍万蚁噬心,最后孤独死在风雪夜里的男人。
“他不需要原谅。”
林晚轻声说,手指替他擦眼角泪痕,“因为他从来没怪过你。他做的一切,就一个目的——要你活着。你好好活着,对他就是最大的原谅。”
顾云州愣住了。
他看着林晚,看着她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真有人能看懂那个疯子,也能看懂……现在的他。
“活着……”
他低声重复,像要把这两个字嚼碎咽下去。
他突然松开林晚的手,转身面对最高的那个牌位。他没跪,也没磕头,只是静静站着,看那个名字。
“你现在……知道全部的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令人心悸的郑重。他松开林晚的手,缓缓跪直,然后做了个让林晚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林晚一只脚,将额头轻轻贴在她脚背上。
这是绝对臣服的姿态。
“我这破碎不堪的身体,”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这颗被毒药浸透的心脏,还有这肮脏、扭曲、充满了罪恶的灵魂……”
他抬起头,仰视林晚,那张妖异的脸上带着献祭般的姿态。
“从此以后,都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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