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5 “姐姐。”

船只沿着绵江无声地切开墨绿水波，整整一日，除了江心偶尔掠过几艘行色匆匆的货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叶孤舟。

大江茫茫，寒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季云烟那颗原本绷得欲裂的心，随着这漂荡不休的江浪，竟一点点沉溺软化下去，仿佛只要不望见远岸的黑影，便能假装这世间只剩这一方摇晃的舟楫。

入夜，詹钦年将船泊进一处隐蔽的芦苇荡深处。

残阳最后一点余温散尽，舱内亮起一盏豆大的油灯，季云烟下了两碗热汤面，白生生的面片盖着烫青菜，热气氤氲了狭窄的舱室。

詹钦年净手走进来，那张警惕了一整日的冷硬脸庞在灯火下柔和了几分。

他也不多话，低头囫囵吞咽，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模样，季云烟攥紧指尖，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松动。

“七夕那日……是我故意的……”

她垂着眼，声音极轻，带着歉意。

“为了让他撤你的职，好让我的人……拿到禁军的巡防安排……”

詹钦年放下碗筷，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寒冬里空旷死寂的江面。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奴才猜到了。”

“别再自称奴才了，”季云烟心头一颤，仓促打断，“此番出逃前，我原该已是死人一个，这世间，再无长公主，亦无奴才，出门在外，你便唤我……”

“姐姐。”

詹钦年忽然截断她的话音。

他转过头来，褐色瞳仁在昏黄光线下明灭闪烁，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少年气的干净笑容。

“很多年前，同你南下时，你便让我这样唤你。姐姐。”

“可你分明比我还大两岁……”

他眉梢微挑，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大两岁便不能唤姐姐了？姐姐。我偏要喊，姐姐。”

季云烟胸口蓦地一悸，仿佛某种尘封的情绪骤然破土。

不知为何，她惊觉……这几日的詹钦年，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不再完全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奴才”，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透、也不敢深究的……暗涌。

她想问他，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叛那个掌控他生死的帝王，带她亡命天涯。

可话到唇边，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窗外，月色如洗，寒江之上笼着厚重的薄雾。

漆黑水面泛着粼粼冷光，与远处山影融成一片暧昧阴沉的暗调，像只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正无声注视着这艘在宿命里打转的孤舟。

同一片月色，正高悬于漠北塔图刹荒原之上。

星子稀疏，寒风卷着砂砾拍打车帘，发出沉闷的簌响。

谢轻舟坐在疾行的马车内，指尖缓缓摩挲一枚打算送给季云烟、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直至车队在一声尖锐的勒马嘶鸣中戛然而止。

“殿下，邵阳急信。”

车帘被掀开一角，冷冽空气灌入，捎进一封盖着内廷火漆的信笺。

谢轻舟展信扫过，眉梢微扬。

“‘长公主突发重疾，不宜见客……请殿下即刻折返定北？’”

他轻声复述，语气渐凝。

“本王离京时，她尚康健，怎几日工夫，便病到连面都不能见了？究竟是什么病，连本王都见不得？”

车外信使缩着脖子支吾：“回殿下……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陛下体恤您远道而来，恐见长公主病容受惊，这才特命小的快马拦车……”

谢轻舟合上信纸，指尖在案几无声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