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3 红衣素簪

季云烟这一病，便是十数日。

长公主府的朱红大门紧闭，谢绝了所有访客。

积压如山的公务被她掷于一旁，仿佛这世间的权柄与纷争，已随着那日城南远去的马蹄声，一同被埋葬在了风雪里。

自衡王抬棺出征后，邵阳的暴雪非但未停，反而愈演愈烈，压垮了无数民房。

坊间流言滋生，说“天象异变”、“主忧臣辱”，更有胆大的编起谶语，字字句句暗示官家失德，方惹苍天降下此等寒狱。

除夕夜，原该喜气融融的日子，长公主府却冷清得针落可闻。

季云烟坐在镜前，身上破天荒换了一袭繁复的缂丝红裙，颜色浓烈如火，比齐缙离京那日所穿的红衣，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拾起螺黛，一点点细致地描摹起眉眼。

“病了这么久，气色到底差了些。”

她盯着镜中苍白如纸的脸，忽而挽唇一笑，在朱砂晕染下，笑意显得妖冶诡异。

“我若不妆浓些，只怕哥哥待会儿瞧见了，又要平白为我担心。”

镜中映出思淇谨小慎微的脸，她忙堆起笑脸夸赞：“长公主浓妆最是好看，将这满城的红梅都比了下去呢。”

话虽如此，思淇指尖却在发颤。

就在几日前，一向颇得长公主宽容的迟杏，仅因端茶时脚步稍急，冲撞失仪，便被长公主贬黜出府，发落去了最偏远的庄子。

从前的长公主虽也自有威仪，却极少如此……喜怒无常，手段酷烈。

这让思淇伺候起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呼吸都需再三斟酌。

“扶我起来吧。”

季云烟的声音将思淇从惊惧的思绪中拉回，她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伸手，搀扶起那具裹在红裙中、比从前更加单薄的身躯。

远方已响起了新年的炮竹声，噼啪炸响，碎裂的红纸在风雪中飘摇。

跨出温暖的内室，小青子已候在廊下：“长公主，入宫参加除夕官宴的车马仪仗，皆已备妥。”

“嗯。”

季云烟淡淡应了声，任由大雪落在她明艳的红裙上。

她抬头看了眼漆黑天幕，眼底再无半点温度。

……

暮色沉沉，正阳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除夕的寒风被沉重殿门隔绝在外，数千盏金莲纹花灯同时点亮，将整座大殿映如白昼，流光溢彩中透着泼天的富贵与喜气。

歌舞伎们在大殿中央旋转，火红的石榴裙摆如同盛开的牡丹，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交织成一派太平盛世的虚假幻象。

今年因多地牧政使回朝述职，工部人事大换血，昔日刘党倾覆，殿中多出不少意气风发的新面孔。

这些刚在京察中拔得头筹的新贵们，有的端着酒杯四处交结，眼中写满对前程的野心，有的初登大雅之堂，坐得端方谨慎，唯恐在这皇权中心失了分寸。

而那些历经风浪的老臣们则聚在一处，或感慨大郦气象一新，或低声谈论着这一年风云诡谲的朝堂。

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声、贺词声此起彼伏。

忽然，殿外一声尖细嘹亮的通传劈开了丝竹之声——

“兴阳长公主驾到！”

喧嚣戛止，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兴阳长公主徐步而入，一身红衣在金灯照耀下美得惊心动魄，连肩上的狐裘大氅亦是通红如火，仿佛要将这寒冬的积雪消融。

可令满座皆惊的是，在浓艳至极的红衣映衬下，她满头青丝，只簪着一根白玉兰花的素簪。

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竟寻不见半点金银珠宝的闪烁。

众人暗自狐疑，想着这大喜日子里，长公主这番装扮是否略显清简。

可当她缓缓抬眸，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完全显露在辉煌灯火之下时，一切腹诽皆化作倒吸一口冷气的惊叹。

她只静静站在那，未着半点珠翠，也压得住满殿锦绣环绕。

清冷与妖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浑然天成地交织碰撞，衍生出一种近乎神性的、令人不敢直视又无法移开目光的极致之美。

季云烟面色平静得惊人，在阶下站定，而后敛衽俯身，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

夏怀得陛下抬手示意，当即心领神会，躬身便要步下金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