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2 临别绝唱

大雪肆虐下的邵阳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悲怆。

城南元华大道两侧，挤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

人们静默立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无数道目光，穿透纷扬的雪幕，投向大道中央那支沉默行进的队伍，以及队伍最前方，那道决绝得令人心颤的身影。

衡王身着一袭刺目的红衣，独自策马行在队首。

他覆眼的丝带在风雪中飘摇，因目不能视，身形无法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调整，显得僵硬歪斜，甚至带着几分与这悲壮场面格格不入的笨拙滑稽。

可整条长街，无一人发笑。

死寂之中，只有雪花簌簌落下。

马后拖曳着一口漆黑厚重的木棺，在积雪中犁出两道笔直幽深的痕迹，狠狠划过大街，也划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上。

百姓一路送行，无人喧哗，唯有风雪呜咽与沉重的轮轴碾压声。

仪仗缓缓行至宣定门下，一阵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妄阳疾驰至齐缙马侧，急声道：“殿下！长公主来了！”

齐缙覆眼的丝带微微一动。

他立刻勒缰停马，在妄阳搀扶下，他踉跄翻身下马，双脚重重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他甚至来不及站稳，便急急扭头，循着她的咳嗽声，“望”了过去。

未等季云烟近前，他担忧的话语已脱口而出：“胡闹！听说你为我跪求陛下许久，现下还发着高热？听话，快回去！这冰天雪地的，你这身子如何受得住？！”

季云烟顾不得众目睽睽，跌跌撞撞扑到齐缙面前，死死攥住他衣角。

“四哥哥！你不能去！南远那是龙潭虎穴，你孤军深入，断然……断然是没有生路的！四哥哥，我求求你，别走……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她哭得浑身脱力，整个人如同枝头最后一片覆冰的枯叶，无法控制地剧颤着，仿佛下一刻便要碎裂在这冰天雪地里。

听着长公主撕心裂肺的哭求，以及她全然不顾仪态、只为至亲兄长哀哀求存的凄惨模样，道旁百姓无不为之动容。

原本压抑的窃语与唏嘘汇成满街的悲愤，在那口刺眼的漆黑棺目映衬下，“当今陛下冷酷无情、猜忌手足、乃至逼残疾亲兄赴死”的滔天恶名，在这一刻，如同烙印，深深镌刻进了每一个邵阳百姓震骇愤怒的心底。

齐缙却仿佛全然未闻她的泣血挽留。

他轻叹一声，微俯下身，只将嗓音压得极低，低到仅容彼此可闻。

“阿烟，听四哥哥一句，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定要万事当心，好好照顾自己，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恐还有不干净的眼睛盯着，往后行事，多留一分心眼，切莫全然信人。”

季云烟泪眼迷蒙中，神色一凛：“是不是我们的计划败露了？”

“没有，只是他察觉了你我之间的情分，他容不下我，我便……只能带兵出征了。”

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

“这就是他口中的……你的‘主动请缨’？”

齐缙淡淡笑了笑。

他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她猛地抓住他冰冷的手，泪水滚烫地砸在他手背。

“四哥哥！你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南下必经碑州，那是你的封地，你部下定能护你周全！你走……走得远远的，去西周也好，去弥州也罢，甚至隐姓埋名，去哪里都好！只要别去南远！求求你……我求求你……”

齐缙却仍笑着，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是父皇亲口赞过‘肖朕’的四皇子，此番随我出征的将士，多为旧部袍泽，身为主帅，我若临阵脱逃，置他们于何地？又岂非……寒了天下尚存一丝忠义之心者的心？”

他说罢，重新挺直了脊背。

风雪卷起他银白的发丝与覆眼的丝带，他的身影立于天地间，竟透出一股如亘古苍松般，悲悯孤高又不可摧折的尊严。

季云烟仍拼命摇头，泪水断了线地砸在雪地里。

她比谁都清楚，齐缙在碑州镇守多年，与宋军摩擦不断，结怨已深，如今，他一个既为宋军宿敌、又目不能视的残疾亲王，亲率孤军深入敌后，这哪里是去打仗？这分明是去送祭！一旦被擒，在那群蛮横残忍的宋军手里，他绝无半分生还的可能。

“四哥哥，你不要去……求求你，你不要去！”

齐缙轻叹一声，他冰凉的手一点点、强硬地，将她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皇命……不可违。”

他嘴角噙着一如初见时的淡然微笑，在漫天风雪中，如此虚幻，又如此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