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敛去那点情绪，像是不愿再想，忽然转了话头。

“玉瑶仙子既是温氏先祖，如今她的事迹却被湖上歌姬舞姬编作歌舞，日日唱演，供游人观赏助兴……”

她看向温珩。

“公子和城主不会介意吗？”

也难怪卫翊会有此一问。

在她自幼生长的西琅国，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她还记得幼时，叔父不过动了纳一名教坊女子为妾的念头，便惹得婶母大闹一场，险些将事情闹到祖母跟前。

世家大族最重门楣清誉。若换作西琅那些高门望族，断不会轻易容许自家先祖被坊间女子日日扮演唱说。

谁知温珩闻言，只温和地摇了摇头。

“姑娘不必挂怀，此事无妨。”

他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家父常说，当年为玉瑶姑祖立像、作诗，本就是为了让世人知晓她的事迹，铭记她踏月而去、羽化登仙的佳话。”

“如今城中百姓将此事编入歌舞，也并无亵渎之意。恰恰相反——”

温珩语气渐渐郑重。

“在这月湖城中，无人不敬她，无人不仰慕她。”

他的目光落向湖畔那尊遥远的神女像，眸中亦浮起几分向往。

“芸芸众生困于红尘，历经生老病死，又有几人当真见过仙途？唯有玉瑶姑祖，以一介凡人之身挣脱尘网，叩开仙门而去。”

卫翊眸光微动。

一介凡人，叩开仙门。

这几个字，恰恰触到了她如今最在意之处。

温珩却没有察觉，只迟疑了一会儿，才似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说起来，牵丝坊新编了一支舞，名唤《瑶台踏月》，听闻今夜正是头一回登台。”

卫翊抬眼看他。

温珩被她这么一看，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卡了一下。

“不、不知卫姑娘今晚可有闲暇？”

耳尖又悄悄红了起来，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若姑娘不嫌弃，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观赏？”

卫翊眉梢微挑。

倒是没想到，这温珩瞧着腼腆，邀起姑娘来倒还挺直接。

她没有立即作答，只静静看了他片刻。

温珩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方才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顿时散了大半。

“卫姑娘别误会，我只是想着你初来月湖城，又对玉瑶姑祖之事颇感兴趣。若一同前往，我也可在旁替你解说一二，辨辨那舞中所演哪些是真，哪些是坊间杜撰……”

他说着说着，似乎自己也觉得越解释越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况且夜间游湖人多，我……也能照应姑娘一二。”

说罢，他耳根已红了个彻底。

卫翊：“……”

她本来也没想那么多。

怎么被他这么一解释，反倒显得更像有什么了？

眼见温珩窘迫得连目光都不知该往哪里落，卫翊心中那点戒备反倒淡了几分。

至少瞧着倒不像个惯会哄骗女子的登徒子。

不过淡归淡，却不代表全无防备。

卫翊指尖悄然探入袖中，触到藏在其中的几枚暗器，继而又落向腰间那柄玄黑长鞭。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

自云汐山动身前，她整理行囊时，发现这条鞭竟与那枚血红玉佩一道，静静搁在枕下。

她并不喜欢这件兵器。

那些漫漫长夜、不堪回首的梦里，她早已太过熟悉鞭梢破空而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