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之上。

每一朵花都生着五片小小的、层叠的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着，被月光一照，便透出一层莹莹的、几乎透明的柔光。

那光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像有谁把一捧细碎的月色，细细地筛在了花海之上。

远远望去，那大片大片、铺陈到天边的白，像落了满园的雪，簌簌而无声。

可它们又分明比雪更轻、更软，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来，便要连根飞起，散作漫天的、看不见的碎屑。

有时，风停了一瞬。

那白便又凝成一片沉默的、无边无际的海浪。

朵朵白花是浪尖上翻卷的细沫，被冻在了离岸的那一刻，进退不得，只那样安静地、一片连着一片地，铺向目光望不到尽头的暗处。

微风拂过。

那成千上万朵白色的小花，便齐齐地摇曳起来。

它们挨得极近，彼此蹭着彼此，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似有若无，像远方的人在梦里低语，又像无数细小的、无名的魂灵，在花丛深处窃窃私语。

空气中，浮起一股清冽而淡雅的幽香。

那香气不浓，只一丝一缕地，往人肺腑里钻，凉丝丝的。

它裹着一股深秋草木微微腐败的气息，腐叶、湿土、枯藤，都在那一缕香里，发酵成一种沉静而微醺的味道，像甜，又像哀。

庄心颜就站在这片白色的花海中央。

月华如练，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她那一身素色的羊绒，被白花映得更淡，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风从花丛里穿过来，撩起她耳畔几缕散落的发丝，落在她的颊边，又轻又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样轻，那样安静，仿佛怕惊动了这一园子的白。

她的心，似乎也随着这满园的寂静与素白，渐渐地、渐渐地，沉了下去，复又浮了起来，终至一片清明的平静。

仿佛这尘世间所有的喧嚣、疯狂、爱恨、嗔痴，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疯狂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被这一片清冷的白，给一点一点地、温柔地，净化了。

她不言语，也不动，只是那样站着，任月色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花影之间。

她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满园的幽香都渗进她的衣袂。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庄心颜丝毫不知道。

就在她身后，那大片大片、密密匝匝的白色野蔷薇丛里，在那层层叠叠的、洁白如雪的花瓣和纠缠交错的、带刺的藤蔓之下——

藏匿着，一条蛇。

一条，浑身漆黑，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

它悄无声息地盘踞在那幽深的暗影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冰冷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它，正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女人的背影。

蛇，是这世上最懂分寸的生物。

它从不出声，只把整副冰凉的身子，藏进花与叶最深的阴影里。月光筛下来，也照不亮它半分。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静止，什么时候该吐出信子，什么时候，把毒液凝在牙尖，引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