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庄心颜才明白，有些债，是逃不掉的。

它不会因为你假装遗忘，就真的消失。它只是沉在记忆的最深处，像一具没有打捞上来的尸体，静静地、慢慢地腐烂，然后在某个你毫无防备的瞬间，浮出水面，把你拖回那场灾难里。

小时候，庄心颜有个弟弟。

她爸妈是老来得子。生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算年轻了，等到弟弟出生，更是把她爸累得直不起腰，把她妈熬白了鬓角。两边的亲戚都说，这是天大的福气，儿女双全。

那时候，全家人都宝贝这个弟弟，尤其宝贝。

庄心颜也喜欢他。

弟弟刚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姐"。她做作业，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吵也不闹。她偶尔回头逗他一下，他就咧开没长齐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流。

那种喜欢，是真的。

可那份"做姐姐的要照顾好弟弟"的责任，也是真的，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从她记事起，耳边就是这句话。

"心颜，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

"别让弟弟磕着碰着。"

"弟弟还小，你要让着他。"

一句一句，像一条条绳子，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把她捆得结结实实。

庄心颜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姐姐，就一定要照顾弟弟？为什么她的人生，从弟弟出生那刻起，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了？

可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敢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了，就是不懂事，就是没良心，就是"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

于是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那些不满、那些疲惫、那些想要挣脱的冲动，都压在最深的角落里。

一压，就是好多年。

直到那个清明节。

爸妈要去乡下扫墓。那是旧年的规矩，要走半天山路，天不亮就得出门。弟弟还小，受不得这个累，于是他们决定，把弟弟留在家里，让庄心颜照看。

"心颜，家里就交给你了，看好弟弟啊。"妈妈临走前，第无数次地叮嘱，"别让他乱跑，有事给舅妈打电话。"

"知道了，妈。"庄心颜笑着应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就只剩她和弟弟了。

弟弟扒着窗，看爸妈走远，转头问她："姐姐，我们玩什么呀？"

庄心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满含期待的眼睛，想了想，说："我们玩捉迷藏吧。你躲，我来抓。"

弟弟兴奋坏了，拍着手说好。

"那我藏哪里好呀？"

"藏个好地方。"庄心颜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异样的轻松，"你先去躲，姐姐数到二十，就来找你。"

弟弟欢呼一声，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飞快地钻进了客厅角落那堆杂物后面的空当里。

那是他最爱躲的地方。每次捉迷藏，他都藏那儿，可每次，庄心颜都能很快就找到他。

可这一次，庄心颜没有去找他。

她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影子消失在杂物堆后，站在原地，静静地数完了那二十个数。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她要去给弟弟买一个礼物。

弟弟念叨了好久的一款遥控小汽车，就在街口那家玩具店的橱窗里。弟弟每次路过，都要扒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看好久。庄心颜一直想给他买，可零花钱总是不够。

今天她攒够了钱。她想趁他躲着的时候，偷偷把玩具买回来，然后假装找不到他，等他忍不住自己跑出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她甚至已经想象到，弟弟看到那辆小汽车时，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会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会咧着嘴笑，会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最好啦"。

她带着这样的想象，出了门。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出门，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等庄心颜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楼下，就看见了冲天的浓烟。

黑色的一团，裹着通红的火光，从她家那栋楼的窗户里，滚滚地往外涌。楼下围满了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在报警，乱成了一锅粥。

庄心颜站在人群外，怀里还抱着那辆她精心挑选的、用彩纸包好的遥控小汽车。

她愣愣地看着那团火，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