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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憾事(十二)白夜(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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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憾事(十二)白夜



1955年的圣诞。

城市陷入到惨兮兮的潮冷里,FLN的行动也随之平息下来一些。但空气中有其它的流言,关于法国本土即将到来的选举,关于是否马上要有一位新总督,直到不安又被节日的肉桂香覆过了。今年,路易的舅舅瓦伦丁公爵邀请全家到摩纳哥亲王宫共度圣诞,因此他只收到了由律师代寄来的贺卡,里面夹着一张没有他的全家福。

“又到每年的这个时候了。我真想念巴黎。”

路易抬起头,随手将贺卡塞进某个抽屉里。“我真想念巴黎的雪,”他回答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关于你让我调查的那个女孩——”对方将身后的门合上,走过来。

“首先你得知道,我们对阿拉伯人的户籍管理完全是灾难,尤其是对于那些住在卡斯巴里的。总而言之,48年和54年的两次人口普查里都没有相关信息,但我在卫生部的档案里找到了她的名字:法蒂玛·卡瓦拉罗,1938年6月出生在突尼斯,登记住址在阿尔及尔郊区一个不存在的街道。一年前,她在一家食品加工厂当临时女工,为此申请了一张健康证,所以才会有这份记录。”

路易一只手抵着侧脸。他盯着窗外街道上五颜六色的节日装饰,人们抱着最后一刻买的礼物,急匆匆地跳上哐啷作响的有轨电车。“我应该怀疑吗?”他问,听起来很像自言自语。

“这不好说,在我的经验里,这些人在面对法国人时习惯性地隐瞒和说谎,尤其是女人,有点像街上的猫,你懂吗?一被靠近就跑,然后躲在更暗的地方做决定,未必就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路易感谢了他。离开前,对方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阿尔及尔的红十字会护士学校下个月就要关门了。”

整个指挥部的人像广告公司的职员一样,百无聊赖地熬到四点。当钟声响起,打字机的声音全部停下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浩浩荡荡地前往圣菲利普大教堂参加平安夜的弥撒。在这里,路易看见了雪,被教堂的人用线串起来,在穹顶下旋转个不停,他们越想让这里看起来像法国,他就越记得这里不是法国。

按照惯例,驻军弥撒的读经员是一位军队中的高级军官。今年,这个人选是菲利普·马修上校。

有两种文学:荷马和基督。路易一直不喜欢后者,而如果后者由一个惺惺作态的人口述出来,那这种不喜欢立刻就上升到了厌恶。

上校宣读的经文是《诗篇》中的一首悔罪诗。

“因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我向你犯罪,惟独得罪了你,在你眼前行了这恶,以致你责备我的时候显为公义,判断我的时候显为清正。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

路易听不下去了,他告诉杜兰德中校自己必须要出去透口气,对方有些不悦地询问原因。

他如实回答:“如果再多待一秒,我都随时可能吐到您身上。”

“老天,”中校往后躲了躲,皱起眉头,“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去医院吧,上尉。”

路易走出大教堂,在傍晚的深蓝中,广场圣诞树上闪烁的装饰令他一阵恍恍惚惚。离这里几步路的地方就是卡斯巴的入口之一,穆斯林不庆祝圣诞节,只把今天当成其它日子那样过,街上到处是披白袍的行人和手推车。他找到一家咖啡馆,独自坐在角落里靠抽烟打发时间,内心感到说不出的烦躁。他想要立刻回到别墅。

过了一会,某个小隔间的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对彼此说着阿拉伯语。路易无意识地抬了下头,看见了他没有预料自己会看见的人。

那次灾难的晚餐会后,他刻意与弗朗索瓦保持距离,如今看到他和一个女人姿态亲近,一方面坐实了曾经的猜测——他确实有个情妇;另一方面,一直以来的某些顾虑终于消散了一些。

和弗朗索瓦一起的女人很年轻,打扮算是时髦,长着一张美丽并且受过平均以上水平教育的脸,但仍然毫无疑问是一张阿拉伯的脸。路易看着他们停下来。

“要好好保重啊。”她转而用法语说。

弗朗索瓦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她脸色一变,挣脱他,匆匆向外走,而他像尊雕像那样站在咖啡馆门口,无视阿拉伯服务生投来的有些严峻和审判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路易感到不可思议。

“圣诞快乐。原来你是这样学会阿拉伯语的。”

弗朗索瓦回头,茫然地扫视了一圈咖啡馆,这才发现路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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