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生妖

颜谨又看了一会儿，便去寻谢存郢他们。

他们那边仍旧没什么进展。万象班中豢养的灵兽已经尽数查验过，从皮毛、爪牙到神魂血气，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出半点妖气。

既然兽查不出问题，便只能往人身上查。

万象班里懂术法的术士不少，走南闯北多年，所学更是五花八门。若其中当真藏着修炼邪术，以采补害人的人，也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查人终究比查畜生麻烦得多，畜生不会说谎，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一验便知。人却不同，不但会说谎，还会遮掩，越是心里有鬼，越知道该把自己装得清白。

谢存郢他们先排查昨夜去过花街的术士，尤其是女子。死者毕竟是个男人，若真有人以房中邪术采阳害命，女子的嫌疑自然更重。

昨夜随万象班去过青丘的术士共有十三人，其中女子五名，一个专管烟雾变化，一个会些障眼法，另有两个擅长驱虫驭鸟，剩下那个年纪最大的，是替班中调香配香的妇人。

玄案司将五人分别带开盘问，又逐一验过气息、经脉与随身法器。修炼采补之术的人，无论平日藏得多深，气血运行往往与常人有异，尤其阴阳二气，最难真正瞒过行家。可五人从头查到尾，竟没有一个对得上。

查完女子，再查其他男子。其中一个会幻术的年轻术士，被同伴供了出来，说他昨夜曾独自离开过一个时辰。

那年轻术士一听自己被单独拎出来，顿时慌得脸都白了，生怕无端卷进命案，赶紧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原来后半夜时，他见园中男男女女玩得热闹，酒气脂粉香混在一处，实在心痒难耐，便偷偷溜出去一阵，施幻术将自己乔装成富家公子的模样，混进宾客堆里寻欢作乐，往姑娘们身上过足了瘾，才又偷偷摸摸回来。

话是说清楚了，可这不在场证明与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昨夜青丘中人多眼杂，人人喝得醉眼朦胧，他又偏偏易了容，便是同伴也没认出他来，谁能证明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年轻术士见众人神色不善，越发慌了，也顾不得什么同门义气，连忙又招道：“昨夜这么干的又不止我一个！还有几个也去了，他们能给我作证！”

照着他的交代，那几个人很快便被揪了出来。

一个是负责辅佐机关换景的工匠，一个是负责造景绘景的画师，一个是御兽的驯兽师，还有两个专管烟雾水汽的术士。

几人先是支支吾吾，见实在瞒不住，才老实招认，他们都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前几次青丘开宴时，他们便趁乱混进去寻欢，只不过没有像年轻术士这么大胆，一走便是一个时辰。这才一直没人察觉。

几人的证词，至多只能证明他们昨夜确实偷偷混进宾客中玩过，至于旁的，仍旧什么也证明不了。

不过按例验过气息、经脉与随身法器，也都没有问题。

一群人从白日忙到月上枝头，真正伤人的东西仍旧连根毛都没摸着，倒先替商九龄揪出了一窝偷奸耍滑的手下。

颜谨看着那一排低头挨训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这趟查验是有收获，还是没收获，不由有些气馁。

眼看天色已晚，玄案司众人便先收了差，各自回去。

谢存郢与颜谨同行。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夜风渐凉，街边铺子陆续打烊，门板一扇接一扇合上，只剩几家酒肆仍亮着灯，偶尔有人醉醺醺的被同伴架出来，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嚷着，再喝三坛。

路上，颜谨将今日与鲛人的交谈的事说给谢存郢听：“她告诉我，她是天生残缺的鲛人，并非被人做成如今的模样。”

随后她又将鲛人说过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她对海底的事知道的极细，许多细处都不像临时编出来的。”颜谨皱着眉，将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疑处说了出来，“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今日替她把过脉，她体内寒湿极重。后来她师兄见她头发湿着，还责怪她，说她身上的鲛绡虽能御寒，可头却露在外头，若湿着头发吹风，寒气顺着头皮入体，很容易生病。”颜谨越说，眉头皱得越紧，“若她当真是鲛人，按理说不该这么怕冷才对。”

谢存郢沉吟片刻：“确实没听说过鲛人畏寒。他们常年生活在深海，若连湿发受凉都经不住，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可只凭这一点，也没办法证明她的记忆全是假的。”颜谨愁眉不展。

“那便不急着证明。”谢存郢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既然已经发现了疑处，便顺着疑处往下查。海里的事咱们查不了，陆地上的事总还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