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本站新(短)域名:xiguashuwu.com
颜谨转过身去,那鲛人还伏在池边,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肩颈。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她时,只有全然不设防的疑惑。
颜谨的视线再次落到她那条鱼尾上。
“治尾巴?”她迟疑了一下,“你的尾巴,不是后来被人用巫法做出来的吗?”
鲛人也叫她问得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索性将它从水中抬起来给她看。银白鳞片沾着水,层层叠叠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是啊。”她道,“我生下来便没有尾巴,族里都说我是个不祥的怪胎。后来族长将我逐出海去,我被扔到岸上,幸好遇见了个巫医,懂许多旁人不会的法子。是他替我化去了那双畸形的肢体,治好了我的病,我才终于长出了尾巴。”
颜谨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姑娘多半是叫人骗了。所谓生来残缺,所谓巫法疗疾,怕都是那巫医为了哄她心甘情愿受术而编出来的说辞。先叫她深信自己本该是鲛人,再将造畜之术说成治病救命的法子。如此一来,即便拿刀剖开她的腿,割筋、削骨、换皮,她也只会以为那是在替自己治病。
只是看着眼前这张毫无阴霾的脸,颜谨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这样残忍的真相,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鲛人见颜谨迟迟不开口,反倒有些好奇起来,眨了眨眼:“我前些日子听班里的人说过你。你的脸,也是生下来就残缺的吗?”
颜谨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右脸那片凹凸不平的毒疤,轻轻摇头。
她沉默片刻,走到池边蹲下,与鲛人四目相对。
“我小时候被人拐卖过。”她缓缓道,“那时,也遇见过一个巫医。”
说这句话的时候,颜谨一直看着鲛人眼睛,“他想把我做成一条假鲛人。”
鲛人果然睁大了眼,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惊讶,还有一点怜悯,并无颜谨预想中的心慌、心虚,亦或某种骤然被戳破往事的惊惧。
颜谨继续道:“后来逃跑时,我踢翻了那巫医的药箱,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我摔下来,右脸恰好压进碎瓷里,有毒的药液顺着伤口渗进血肉,从此便留下了这道疤。”
提起往事,她声音略微有一些沙哑:“当年与我一同被抓去做鲛人的有十几个孩子。后来那杂技班虽被官府查封,可那些孩子没有一个真正完好活下来。有的死了,有的两条腿彻底废掉,再也站不起来。还有的人双腿已经被粘在了一处,皮肉之间长出细密的鳞,剥不掉,割不掉。”
鲛人听得直皱眉,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听说过这种事。”她道,“有些戏班子会把人做成假鲛人养在水缸里供人观赏。原是治病救命的术法,落到那黑心人手里,却成了害人的东西。”
颜谨听到这里越发觉得不对,她盯着鲛人看了一会,问道:“你既然知道世上有人能将人做成假鲛人,就从没怀疑过自己或许并不是真的鲛人吗?”
鲛人先是一愣,随后竟咯咯笑出了声:“我怎么会不是鲛人?”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又没有失忆,我小时候住在哪里,同谁一起长大,族人为什么赶我走,先生又是怎么将我捡回来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轮到颜谨怔住了。
鲛人见她仍旧不信,索性慢慢同她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出生在南海极远的一道海沟里。那里终年照不见日光,头顶的海水沉得发黑,仰头望去像压着一整片没有星子的夜。海沟附近生着成群银蓝色的浮游水母,一到夜里便顺着暗流飘荡,远远望去像数不清的鬼火悬在深海里。每逢潮汐更替,远处海山深处都会传来沉闷的轰鸣,震得礁石微微发颤,水流穿过珊瑚洞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族里的老人说,那是海底的龙在翻身。
“我们那里没有你们这样的屋子。”鲛人趴在池沿,指尖一下又一下拨弄着水面,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仿佛眼前这方不过丈许宽的池子,忽然失了边界,一路延伸到了她记忆里的深海,“大家都住礁洞里,洞口种着许多会发光的海藤,一串一串亮着,颜色有青的,也有蓝的,远远看去和你们岸上挂的灯笼差不多。”
颜谨静静听着,鲛人说起这些话非常自然,不像临时编的。哪里水冷,哪里礁石上覆着极薄的黑藻,看起来平整,实则一碰便割开皮肉。她还说有种巴掌大的白贝肉最甜,可贝壳边缘锋利,需从后头撬开。又说海沟南面长着大片紫刺草,软刺在水里飘的极美,若是赤手碰了,半边身子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