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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下来喝半瓶水,停下来翻看那张照片。她停了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到了”的那种停。都是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还没有。”她说,“但快了。”
小七没有再说话。但许诺感觉到那个目光不远不近,像后视镜里的光。她继续开,开进夜色里。路在前面铺开,灯还亮着,轮子还在转,她还在往前。这不是“到了”的停,但也不是“停不下来”的慌。她在往前,带着小七,带着那些已经醒来的人格,带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还没拍出的照片,一起往前。不急。夜还长。
许诺开进那个服务区的时候,油箱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不是因为没油,是下意识觉得该停。车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膜后面鼓动。
这个服务区比她之前停过的都大。有加油站,有超市,还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几辆大货车停得整整齐齐,司机们不在车上,大概在休息室里打盹。她开到加油机旁边,熄火,下车。夜风迎面扑过来,比想象中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加油的时候她站在车旁,看着油表数字一跳一跳。旁边一辆SUV也在加油,一对中年夫妇下了车,男人去付款,女人站在车边伸懒腰,看了许诺一眼,笑了笑。许诺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但很自然,不需要用力。
加满油,她把车开到停车场的角落,熄火。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货车发动机声,低沉地闷响,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缓慢搏动。她没有马上睡,也没有打算再开。座椅往后调了一截,仰面躺着,看着天窗。
天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灯光透进来,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模糊的,暖暖的。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缝线的针脚。
“小七。”她在心里喊。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怎么总不累。”
“因为我不用开车。我只用看着你。”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个人从快餐店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喝了两口,又回去了。玻璃门开合的瞬间,传出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很快又被关在门内。
她想起小琪。想起她下车时没有回头的样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想起她折返回来说“姐,我忘了拿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攥在手里不放。想起她说“你有时候像我妈”——不是烦人的那种,是“不急,不催,不逼”——声音低低的,像怕被别人听见。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翻过去,不赶,不挤,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慢的相册。
“你不想她了?”小七问。
“想了。”
“那你怎么办?”
“就这么办。让她在那儿。”
小七没接话。许诺闭上眼睛。服务区的灯光从眼皮透进来,橙红色的,暖暖的。她把那些画面放好,放在脑子深处的一个抽屉里,不关上,也不拿出来了。就让它开着,想看的时候看一眼,不想看的时候也不碍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一下,睁开眼。天窗上的水汽散了,露出上方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也不是纯黑,像浸了墨的水。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外套叠好了放在那里,小琪的半瓶水已经扔了,杯架空空的。安全带扣端正地贴着座椅,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但车里不空。她知道的。
“小七。”
“嗯。”
“你说你一直在。那如果我有一天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想往前了,你还在吗?”
“在。你在,我就在。你不想走了,我也在。你想停在哪儿,我就停在哪儿。”
许诺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又松开。风吹进来,吹得她额头上的头发轻轻飘。
“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