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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来记住任何人。
“小琪问我,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回这条路。”许诺说。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现在呢?”
许诺想了想。路在前面又弯了一下,她轻轻打了方向。
“会。”她说,“但不是回到这条路。是带着这条路走。”
小七没有再说话。但许诺知道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嘴角弯一下,是整个人都变轻了,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急着落地,在空中多打了一个旋。她还不会飞,但她正在学。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许诺没有赶路,也不想赶。小路接上了一条县道,两车道,车不多,偶尔有农用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她把车窗摇下来,灰飘进来,呛了一下,咳嗽两声。小七没说话,但她感觉到那个目光在看着她,等她咳完。
“我有时候想,”许诺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哑,“如果我二十岁那年没有走,一直待在老家,会是什么样?”
“你会更早找到我。”小七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跑的时候,才能听清自己的脚步声。”
许诺握着方向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遍。不跑的时候,才能听清自己的脚步声。她跑了很久。从老家跑到北京,从北京跑到路上,从一个服务区跑到另一个服务区。她以为自己是在向前,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在逃。逃开父亲,逃开那些不想记起来的画面,逃开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自己。
“但你还是找到了。”小七说。
“迟了二十年。”
“不迟。”小七的声音很轻,像安慰,但不是那种敷衍的,是认认真真的,“我一直在。你只要找,就能找到。二十年,三十年,都一样。你来了就行。”
许诺把车窗摇上去一点,灰不再呛了。夕阳从正前方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橘红色的光里,方向盘、仪表盘、副驾驶的外套,都镀了一层暖色。
“前面那个镇子。”许诺说,“我们停下来住一晚吧。”
“好。”
许诺打了一把方向,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稀稀拉拉的,地上铺了一层黄。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细的脆响。她放慢速度,让那些声音多响一会儿。
“小七,你说你是二十岁的我。那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你觉得我会吗?”
“我不知道。我怕你回去。回到那个角落,回到门后面。”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杨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从车上滑过,像时间在走。许诺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冬天。她一个人从饭馆走回地下室,那条没有路灯的路。风很大,她把围巾裹紧。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天很黑,黑得像一块布。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在找自己。不是用眼睛找,是用心找。心说,你在这儿。她听见了,但没信。
“我不会回去。”小七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门开着,我就不回去。”
“那如果有一天门关了呢?”
“门是你开的。你不关,它就不会关。”
许诺把车停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一片的,红的,橙的,紫的,最上面那层还是灰蓝色,像还没决定要不要黑。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仰面躺着,看着天窗外面越来越深的天色。
“小七,你以后想做什么?”
“和你一样。开车,看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