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从东京回来，那些曾经让她觉得陌生得不得了的东西，居然已经全都变成了熟悉。连港口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柴油、鱼腥和海水混出来的味道，都让她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骏翰显然比她更熟。他才走出去没多远，就有人隔着一辆小货车喊：“欸！阿翰！”

他一回头，整个人顿了一下。

林叔站在路边。

青蒹几乎也是第二眼才认出来。年轻时候那个肩背挺直、晒得黝黑、站在船头骂人中气十足的男人，如今腰已经有些弯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海风一道一道刻进去的；只是看见骏翰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还跟从前一样，伸手就往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东京大老板喔！还知道回来？”

“什么老板啦。”骏翰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嘴上立刻顶回去，“你不要乱讲，我欠银行的钱还比我店值钱。”

“会欠钱就是老板啊，我们这种开船的想欠还没人借咧！”

两个人几句话就又说回了从前的样子。可骏翰笑着笑着，目光却在林叔脸上停了一会儿，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发现，自己记忆里那个永远不会老的人，原来也已经老了。

林叔倒没有给他伤感的机会，很快看到了躲在爸爸腿边的雪织。“这个就是妳们那个日本生的小囡仔？”他蹲下来一点，台语夹国语地问她，“叫啥？”

雪织仰起脸：“许雪织。”

“哇，会讲国语喔。”

雪织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我当然会啊。”

林叔哈哈大笑，抬头冲骏翰说：“真是好孩子。”

到了苹果妈妈小食堂，门脸竟然还和记忆里差不多。招牌被太阳晒得颜色浅了一层，门边换过一次冰柜，里面的桌椅却还是那几张，塑料凳也依旧怎么看都不像能撑过这么多年；雪织刚进去便像发现什么神秘遗迹似的东摸摸、西看看，完全无法理解爸爸年轻时候为什么会在这么小的地方混掉那么多顿饭。

袁梅从厨房出来时，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哎呀——”

她后面的话根本没说出来，先一把抱住了女儿，然后又赶紧松手去看外孙女。雪织刚喊了一声“姥姥”，就被她搂过去连亲好几下，脸都被挤扁了；文昱从后面慢悠悠出来，嘴上还说“你给孩子喘口气”，下一秒自己已经把雪织抱了起来。

“姥爷！”

“欸。”

文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重了。”

“我没有重，我长高了。”

“那怎么抱起来更沉？”

雪织立刻不高兴：“因为姥爷变老了。”

整个店里安静了半秒，袁梅最先笑得直不起腰。

文昱抱着外孙女，表情复杂得不得了：“……妳这个嘴，到底随谁？”

青蒹默默低头换鞋，骏翰也默默去搬行李，夫妻两个谁都不肯承担责任。

骏翰的目光却自然地先往靠窗那张桌子扫过去，那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