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翰那一晚没有睡好，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医院的检查单、青蒹的小腹、文昱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账、吴老板那口控肉锅、蓬莱阁的租约、设备、招牌、老客人，一样一样在他脑子里排开。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像后厨最忙的饭点过去，锅里只剩一层稳定的火。

他知道自己不能只靠一股冲动，第二天，他先跟吴老板谈了价格，借来过去几年的账本，晚上又和青蒹一起把数字摊在小桌上算到凌晨。店面租约、转让金、设备、库存、营业周转、重新办手续可能花的钱，还有青蒹怀孕以后的检查、生产、房租和生活费。青蒹拿着笔，一项一项列得很细，最后两个人看着那串数字，都沉默了很久。

850万日币，这不是两个人的存款能解决的。

骏翰沉下心来，开始打电话，打给澎湖的兄弟们，

阿豪接得最快，电话那头是冰菓店的声音，搅冰机轰隆隆地响，客人喊着要红豆芋头冰。阿豪听他说完，难得没立刻开玩笑，只问：“你真的要盘下来喔？”

“嗯。”

“不是一时脑热？”

“不是。”

阿豪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许骏翰，你现在真的要当老板了喔。”

骏翰握着话筒，低声说：“还不一定。钱不够。”

“废话，开店哪有钱够的。”阿豪说，“我这边刚接我爸妈的店，手头也不是很松。可是五万，六万，应该能挤出来。你不要嫌少。”

骏翰喉咙一下紧了：“不少。”

“先讲好，是借你的喔。”阿豪立刻又恢复那点欠揍，“以后我去东京，你要请我吃到饱。还有，我要在你店里挂一张我的照片，写‘本店冰菓顾问’。”

骏翰本来眼眶发热，被他一句话弄得差点笑出来：“你想太多。”

“哇，还没当老板就这么小气。”

挂掉电话以后，骏翰坐了很久，才又拨给阿顺。

阿顺那边很吵，像是在收拾东西。他退伍后已经决定出发去台北，嘴上说要闯一闯，其实也还没完全定下来要做什么。听完骏翰说要盘店，他先骂了一句：“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快啊？阿彬当爸，你当老板，我还在想台北房租会不会把我吃掉。”

骏翰低声说：“你手头紧就算了。”

“算什么算。”阿顺立刻说，“五万我拿得出来。六万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别跟我客气。”

“你去台北也要钱。”

“我又不会饿死。”阿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当年去东京，我们也不是没帮过。现在你要真的站起来，我怎么可能不出。”

骏翰没说话，阿顺大概也不习惯这种气氛，立刻又说：“不过你以后要是变成东京台餐店大老板，不准装不认识我。我去你店里，你要给我加肉。”

“加。”

“加两倍。”

“加。”

“这还差不多。”

第三个电话，打给阿良。阿良正在台南备考警察，租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堆法条讲义。他听完以后，反应还是一贯的慢，先问：“店的账你看了吗？”

“看了。”

“租约呢？”

“还在谈。”

“老板愿意教你吗？”

“愿意。”

阿良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判断这件事靠谱不靠谱。然后他说：“那我借你五万。”

骏翰皱眉：“你不是在补习？钱够吗？”

“够。”阿良答得很老实，“我花得少。考警察也用不了太多。”

“你别硬挤。”

“没有硬挤。”阿良说，“我觉得你做得到。”

这句话比阿豪和阿顺的玩笑更重。

阿良很少说漂亮话。他说“我觉得你做得到”，那就是他真的这么想。骏翰握着话筒，半天才低声说：“谢谢。”

阿良认真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以后我去东京，如果乱停车，你不要叫我自己开罚单。”

骏翰愣了一下，终于笑了。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阿彬。阿彬那边声音很轻。静蓉刚生完大女儿没多久，孩子还没满月，屋里时不时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骏翰一听见那声音，就下意识想说算了。阿彬现在才是最需要钱的时候，奶粉、尿布、静蓉坐月子，哪一样都要花。

“阿彬。”他低声说，“你这边不用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阿彬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五万。”

“你孩子刚出生。”

“嗯。”

“你留着。”

“我和静蓉商量过。”阿彬声音还是那样安静，“她说可以借。”

骏翰一下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静蓉像是把孩子哄睡了，接过话筒，声音还有点产后的疲惫，却仍旧明亮：“许骏翰，你不要在那里婆婆妈妈。你当年去东京，我们就看着你们两个一路跑手续。现在有机会把店盘下来，你就盘。五万不多，但我们出得起。”

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