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医院。

东京一月的风很冷，青蒹走在路上时，手一直被骏翰握着。他握得很紧，却没有说太多话。挂号、等候、问诊、检查，所有流程都像被一层白色的医院灯光裹住了，安静、规整，也让人心跳发紧。

结果出来时，医生看了看检查单，又看了看青蒹，语气很温和：“妊娠四週くらいですね。”

大概怀孕四周。

青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骏翰站在她旁边，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见这句话时，还是像被什么很轻、却很重的东西击中了。

四周，算算日子，大概就是新年后不久怀上的。原来就在那段热气腾腾、带着年味的日子里，这个孩子已经悄悄来了。

回去的路上，青蒹一直没怎么说话。骏翰也没说。他们走到车站，等电车，进站，上车，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东京一站一站往后退。青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小腹那里像有一个极轻的秘密，轻到摸不出来，却已经把她整个人都改变了。

骏翰先送她回小公寓，又给她倒了热水，叮嘱她今天不要乱跑。青蒹看着他那副已经开始紧张过度的样子，本来想笑，最后只是点点头。

“你去店里吧。”她说，“别迟到。”

骏翰站在门口，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只是怀孕四周，不是碎掉了。”

他被她堵住，耳朵有点红，却还是认真说：“那你不舒服就打电话。”

“知道了。”

骏翰去了蓬莱阁，那天他在后厨格外沉默。吴老板让他切肉，他就切肉；吴阿嬷叫他看汤，他就看汤。控肉锅滚着，卤汁的香气像往常一样一层层浮起来，可他心思却总被拉回医院里那句“妊娠四週”。

青蒹怀孕了，他们有孩子了。这件事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落在他胸口最深处。它不是烧得人兴奋的那种火，而是一种让人忽然变得很清醒的热。以前他总觉得，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多排几班，多学几道菜，多攒一点钱，他们就能一点点往前。可现在不一样了。孩子来了，青蒹的身体、大学院考试、房租、未来，都不再只是慢慢熬就能解决的小事。

他需要一个更稳、一个真正能撑住家的东西。

这念头像油锅里的温度一样，一点点升上来。直到快打烊时，店里客人散得差不多，吴阿嬷在前面擦桌，吴老板坐在后厨门边抽烟，骏翰才终于开口。

“老板。”

吴老板抬眼：“怎么？”

骏翰擦干手，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前一段时间说，想把这个店卖出去，是真的？”

吴老板手里的烟顿住了。

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控肉锅底还残着一点温热的声响。吴老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是真的。”

骏翰看着他。

吴老板把烟按灭，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阿嬷身体不太好了。年轻时候熬太久，腰、手、胃，都有毛病。我自己也七十五了，嘴上讲还能做，身体骗不了人。以前一口锅从早盯到晚，现在站久了，腿就酸。”

他说到这里，往前场看了一眼。吴阿嬷正低着头擦桌，背影比骏翰刚来东京那年瘦了一点。

“外孙前阵子刚添了个小女孩。”吴老板又说，“女儿叫我们回鹿港，住近一点。老了嘛，也想靠着孩子住。东京再好，也不是家。”

这句话落下来，骏翰心里忽然很闷。

蓬莱阁对吴老板和吴阿嬷来说，是半辈子的辛苦，是东京街角的一块台湾味道。可人终究会老，锅也终究要交出去。这个道理他懂，可真的听吴老板这样讲，还是觉得像有一盏灯要慢慢灭了。

他很久没说话，吴老板看着他，像是猜到什么，又像是不敢先替他说出来。最后只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骏翰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围裙边。

“没什么。”他说，“我先想想。”

晚上回到小公寓，青蒹已经把电话本和检查单都放在桌上了。

她脸色还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