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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棋院(5/7)

指节因用力而泛起失血的苍白。他几乎是机械地勒住了缰绳,驱使马车缓缓停在路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路边那座灯火通明、却透着靡靡之气的楼阁。飞檐斗拱下,一块乌木金漆的匾额在暧昧的灯光中分外醒目——“烂柯园”。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屈辱、悲哀……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死寂。他认得这个地方。每一个笔画,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他记忆最不堪的角落。

他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

萧家的主母,那个赋予他生命又将他视为耻辱的女人,萧岚。在他尚且懵懂的童年,便无数次听府中老仆提起,这位母上年轻时,曾是名动江陵的风流才女。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棋艺,惊才绝艳,冠绝一时。在她尚未拜入凌波画舫外院、踏上武道之前,最大的痴迷便是手谈。

与其他贵妇千金来这烟柳之地只为寻欢作乐不同,萧岚流连于此,更多是因棋痴心性。她在此间与无数棋手、同道对弈,棋风凌厉,算路深远,竟未逢败绩,是这烂柯园里公认的顶尖高手。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没有姓名。他只是烂柯园里豢养的众多“白马”之一,与其他白马一样,自小被精心调教。然而,与同辈们或为应酬附庸风雅、或为抬高身价故作姿态不同,他是真的痴迷于那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痴迷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可以在棋枰前枯坐整日,眼中只有纵横十九道,仿佛那才是他的全部天地。连园中那些见惯风月的“龟公”们都暗自摇头,觉得此子如此忘我痴迷,恐难学会那些讨好女人的手段,将来怕是找不到恩主接手,白白砸在手里,成了赔钱货。

后来,便是那场宿命般的相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两个棋痴,在烂柯园的雅阁内对坐。烛火摇曳,映照着专注的眉眼。落子声清脆,如同珠玉叩击心弦。一局未尽,再开一局。从月上柳梢头,到东方既白。棋盘上,黑白大龙纠缠厮杀,惊心动魄,难分轩轾;棋盘外,言语交锋,引经据典,竟生出相见恨晚、互为知己的深切情愫。

然而,好景终究难长。萧岚贵为江陵萧府的千金明珠,前程似锦,岂能长久流连于这污浊的烟柳之地,更岂能痴迷于一介身份卑贱、任人买卖的“白马”?家族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铺天盖地而来。

迫于这无法抗拒的力量,他们被迫分开。山盟海誓,终究敌不过门第之别与世俗眼光。

此去经年,再相逢,已是十载悠悠岁月之后。

彼时的萧岚,早已从凌波画舫外院学成归来,不仅武道小有所成,更已迎娶了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为夫,风光无限地接掌了萧家庞大的祖产。而当年那惊才绝艳、令她倾心的白马棋郎呢?因着那痴迷棋道、不善逢迎的“缺陷”,始终无人问津,未能如其他“白马”般被贵人买走。年华老去,姿色凋零,最终竟沦落到街头巷尾,靠最廉价的皮肉营生苟延残喘,成了这风月场中最下贱、最卑微的“献肉”。

是以,当萧岚的车驾偶然经过那肮脏的暗巷,再次与那落魄不堪的故人四目相对时,心中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情愫激荡,只剩下故人相逢的唏嘘感慨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戏谑。天下间,何曾缺过有情人?只是朝朝暮暮的时光最是消磨,新欢旧爱更迭,谁能保证初心不变?尤其在这女尊男卑的世道,女子风流本属寻常,所谓山盟海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徒留空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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