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死亡是一场长眠，晚安”

林晚再次有了知觉时，是被粘稠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棉花芯。

视野里是刺目的红色。在青砖地上蜿蜒流淌。空气中有铁锈味，那是血，混杂着苦药香，熏得人几乎窒息。

她动不了，连纽扣眼睛都无法转动，只能僵硬地躺在血泊中，被迫仰望着上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顾云州长大了。

不再是柜子里哭泣的孩童。他约莫十二三岁。少年的轮廓初显锋利，狭长的狐狸眼褪去了稚气，变得幽深。他穿着素白的单衣，上面溅满斑驳的血点，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男子，面色枯黄，嘴角涌出黑红的血沫。是宋昀。那个曾经温润的才子，那个因爱生恨的疯子，此刻软软地瘫在儿子怀里。

“云州……”

宋昀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光返照的虚幻，“痛……爹爹好痛……”

他的手颤巍巍抬起，想摸儿子的脸，却在半空垂落。染血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顾云州苍白的下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顾云州没有躲。他低下头，用脸颊贴合那只冰冷枯瘦的手。动作很轻柔。

“不痛了，爹爹。”

少年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就不痛了。”

他伸出手，一下一下，缓缓抚摸着宋昀稀疏枯黄的头发。那动作，与当年宋昀哄他喝药时一模一样。

“可是……可是你娘……”宋昀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念叨着那个名字，“她怎么……还不来看我……我都病成这样了……她怎么还不来……”

“她不会来了。”

顾云州轻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同情，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她正在前厅，和周叔叔一起宴请宾客。今天是上元节，外面很热闹，灯火通明。”

宋昀的瞳孔骤然放大。

接着，绝望与痛苦击垮了他最后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一口污血喷涌而出，溅湿了顾云州的衣襟，也溅在林晚身上。

然后，他不动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虚空，直到最后那一刻，也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个人。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顾云州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直到怀里的尸体彻底变冷。

他缓缓抬起手，合上了宋昀死不瞑目的眼睛。

“晚安，爹爹。”

他低声说道，嘴角露出极淡的微笑。

他把宋昀放平在床上，掖好被角，好像他真的只是睡着了。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向地上的玩偶。

林晚感觉自己被一只冰凉的手捡了起来。

顾云州没有嫌弃玩偶身上的血污。他用袖口一点一点，仔细擦拭着林晚的纽扣眼睛。动作很珍重。

“你也脏了。”

他看着玩偶，幽深的狐狸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复杂的眼神——有悲伤，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挣脱枷锁后的空茫。

“都结束了。”

他把脸埋进玩偶带着血腥味的肚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了。再也没有人会逼我喝药了。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不生病而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林晚虽然动不了，但她能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生。

宋昀喂给他的毒，终究深入了骨髓。

只是这一次，毒死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个曾经渴望爱的孩子。

?s i mi sh u w u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