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头条

弗雷迪的一只小胖手挡在额前，那些灯太亮了，每一盏灯都在说：看你、看你、看你。他想躲，却又更想看，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比蒙特勒整个镇子的人都多；比日内瓦的圣诞集市还要热闹。

小家伙的心跳得厉害，怦怦，怦怦，像有只小鼓在胸口一下下地敲。

他在蒙特勒是孩子王，爬树掏鸟窝、领着一群孩子在山道上疯跑时嗓门最大。可此刻，那层天不怕地不怕的壳子，在这片陌生海洋里，第一次裂开了一条缝。

那些人全在喊，喊他爸爸妈妈，甚至有人喊他“小克莱恩先生”，从来没人这么称呼过他，第一次听见时弗雷迪吓了一跳，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像一只被突然扔进灯海里的、还没学会闭眼的小兽。

可听得多了，男孩心底又拱出一点孩子气的小骄傲，从她胳膊旁探出半张小圆脸来。

“妈妈，他们为什么认识我？”他眼睛贼亮。

“因为…他们认识你爸爸。”

一路上，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往本子上写着什么，看见一个女人抱着郁金香，红艳艳的嘴半张着，还看见一个老头在人群外头啐了一口，随即被人潮挤得不见了。

这些人….都是来看爸爸的，可他们之中有的人，为什么看起来又怕他，又恨他，又非要看他不可似的，弗雷迪怎么也想不明白。

十岁的小脑袋里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也许爸爸不只是城堡里会给自己做木头手枪的爸爸，也不只是会给母亲修园子的爸爸。爸爸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连站台都装不下的爸爸。

克莱恩显然察觉到了儿子的紧绷。

“走直。”

男孩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些，像被那两个字注入了勇气似的，也不再从妈妈身后探头探脑了。他走到镜头下，目光平视前方，学着父亲的样子把下颌微微抬起来。

克莱恩就这样揽着女孩，在被人墙强行开出的窄道里，将他们带离这片海。

有镜头凑她太近，他微微侧过头，一道冷冽的目光淡淡扫过去。

只一眼，那举着相机的人就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胳膊僵住，镜头缓缓垂下去。周围几个还要往前挤的，也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激得一僵，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敢再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红线。

一辆梅赛德斯阿登纳早已等在外面，俞琬一坐进去，车门一关，那些闪光、呼喊、神色各异的脸就全被关在了外头。

世界陡然静下来，只余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那几百米的路走得人近乎虚脱。

女孩的手在不自觉发颤，下一刻却被男人牢牢握住，十指相扣，暖意源源不断注进来，渐渐地，那张苍白的小脸又找回几分血色来。

轿车拐出站前广场时，俞琬才真正缓过一口气。

方才站台上那一片光把她整个人都打蒙了去，直到此刻她这才有力气，去仔仔细细打量这座城。

记忆里最后的柏林是几乎没有颜色的——灰，焦黑，充斥着被火燎过之后洗不掉的淡褐色。天是灰的，墙是灰的，人的脸也是灰的。

可此刻，满街的颜色朝她泼洒过来。橱窗里一排排绛紫、鹅黄、水绿的呢帽，糖果店门口招摇的小旗，还有影院外的巨型好莱坞海报。

火车站旁的库达姆大街，也比俞琬记忆里的宽。

她记得，从前这条街两旁都是栗子树，春天开白花。夏天叶子绿得发黑，秋天落一地带刺的褐色果实。

读书时候，自己常穿过这条街去一家小咖啡馆，油绿色标牌，窗台上总摆着几盆天竺葵，有个老先生，天天下午在那儿拉琴。

俞琬喜欢坐靠窗的位置，点一份最便宜的黑森林，却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看书，复习，或者只是看街上的人发呆。

后来她跟着克莱恩回柏林，她还带着他去过一次，那是个下雪天，他们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点了同样的一款黑森林。

“那家咖啡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