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门外探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全程轻手轻脚，却还是被这个锐到不可思议的男人发现了。

他哪里会炖汤？不但顺序全了，这个容克大少爷怕是连盐和糖的罐都分不清，可他就是不让人帮忙，猪蹄被他剁得大小不一，油溅在衬衫上也浑然不觉。

末了，只胡拣起最大的那块丢锅里，又往里倒了小半瓶白胡椒。

他拿着把大汤勺，神情严肃地像握着一柄准备参加白刃战的短刀。

一旁黎来的前酒店主厨实在看不下去了，着提醒：“先生，这…胡椒是不是多了？”

克莱恩那时躺在病床上，非问她这汤还有什么功效。她支支吾吾，被问急了才红着脸承认：也有的用。

“偷看什么？去外面等着。”

克莱恩闻了闻，皱起眉，复而加了勺，想了想，又放了一小撮状似桂的东西，汤的味飘来，一时间，恍惚让人以为闯了印度人开的香料铺。

后来他们结了婚，战争，逃亡，生，审讯，重逢，那一年多的颠沛离，过得和两辈似的，她早把这件事忘得一二净了。

他闭了闭，盯着那几块棕黄的小玩意儿，有如在审视仇敌，以前拆卸鲁格只要几十秒，可面对一块老姜，倒像在行军路上撞上了一整排T34。

原来这男人记这样好，好得她此时一个人坐在蒙特勒的灯下，耳朵尖又不争气地烧起来，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兔，咻地钻草垛里去，再也不来。

气味更是冲得厉害，仿佛把整座阿尔卑斯山的辛辣植都赶了一锅开会。麻中带焦，又辛又稠。

俞琬躲在门边悄悄看，只见那个大男人袖卷到手肘，站在灶台前，面前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泡，如同一门极不驯服的旧火炮。

话音未散，却换来对方凶狠的一瞥，厨师吓得连连摆手：“不多不多，正、正合适！”

可他没忘。

猪蹄汤，解释说“吃哪补哪”。

弗雷迪坐在一旁，“阿秋”打了个响亮的嚏，开始“咿咿呀呀”地抗议。

泪珠也瞬时间断了线似的来。

俞琬先闻了闻，鼓足勇气拿小勺从锅边撇了汤，了三下，尝了一。只一，辣得像着了火，整张脸都皱作一团。

等大餐宣告完成，已是两个小时之后了，厨房白蒙蒙一片，像是打过一场小规模蒸汽战。

俞琬的心也跟着一，再走近些，定睛一看，灶台旁边堆着的瓶瓶罐罐，单是能看清的，竟然就躺着老姜、大葱、一瓶黄酒，还有一包椒……天知他是从哪儿搞来这些东方材的！

俞琬，却始终没能挪动步，忍着笑，看他往锅里倒了一勺盐，似觉不够般，果断再补一勺。

一声细细的笑，终于从她鼻腔里溢来，他回过，嘴角撇着，里像有挂不住。

男人话音落下，利落拎起一只猪蹄，左右打量了两，倒像在检查一辆坦克轴承的磨损程度。手起刀落，猪蹄没断，案板倒是“咚”地一响，旁边一碟盐被震得起来，差飞去。

俞琬差当场叫来。

次日一早，克莱恩果真扎了厨房。

“去，这里。”

下一秒，克莱恩再次扭，目光落在门边凑闹的女孩上，眉蹙得更，竟透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来。

“不用。”

那碗蹄汤，被仆人战战兢兢端上餐桌等验收，汤不白，反而浑得发黄，上面浮着几块姜，和一没捞净的八角。

她下楼时，厨房已经不像厨房了。两个厨师站在门，仿佛目睹了一场发生在锅碗瓢盆之间的军事政变，瞪大了，只差没在画十字。

克莱恩也没赶人，就这么开始切姜，姜被在案板上，一刀下去，“啪”地裂成两半，再一刀，姜块如弹般飞。

女孩连忙咬住，黑睛却弯成了狡黠的小月牙。

一旁砧板上，还赫然摆着三只白白胖胖的猪蹄，也不知从哪个屠夫那里搞来的，厨师上前小心翼翼问：“先生，要帮您切吗？”

全然未发现，女孩正在门捂着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