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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才那一幕从眼前掠过时,君舍不得不冷静地承认,她比在日内瓦时更丰润了。
眼睛也更黑,更软,气色好得不像从森林大火里侥幸爬出来的人。一笑起来,像要把湖边的云絮都揉进去。
虽然总是温温吞吞,看什么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连挑完了樱桃站起身,都得要踉跄一下,却隐隐然被和平和奶香养回了原状。
可爱,但也…可怕,她从刀口上活下来,如今竟能把自己重新养得如此钝。
他常常只是在店里远远看她,俾斯麦却总先认出来,耳尖一动,那团金色便往门口挪。有一回,甚至顺着下坡拐过一道弯。
君舍跟在后面,暗忖这吃里扒外的胖东西,是越发不中留,从来不对狐狸摇尾巴,可看见那只兔子,尾巴翘得能挂一盏煤气灯。
一个男人,若连自己养的猫都如此轻易地倒戈,是不是活该被罚去墙角数旧书?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便也走到了街角。
恍然觉察之时,他慢慢笑了,那笑很薄,如同刀刃切下来的一片月。
君舍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不过是在考察市场:观察蒙特勒的主妇们几时出来买花,偏爱什么色系,是否会对旧动物图鉴产生兴趣。
风从葡萄藤缝里钻进来,把满屋旧纸搅出几分苦涩的甜。俾斯麦已经溜达回来,正团成一个毛球,脸埋进肚皮里,像一坨被太阳烤化的蜂蜜蛋糕。
君舍转而给自己倒了半杯勃艮第,那酒是一个波尔多“老友”托人捎来的,美其名曰恭贺新店开业,他抿了一口,暗红色酒液微微晃。
唇角那抹弧度,说不清是戴上面具入了戏,抑或仅仅只为孤芳自赏。
“你瞧,这出戏该怎么写?”他对猫轻呓,眼睛如被绿灯光洗过,浅而凉。
美丽的东方公主在战后第一年,推着婴儿车从半山城堡里款款而下,身后跟着头金发雄狮,哦不,现在是头被驯服的家狮,替她付钱,替她挡太阳,替她推开那些想拍照的混账。
思及此处,勃艮第已经见了底,猫纵身跳上桌台,尾巴一甩,扫落几页旧乐谱。
棕发男人抬眸,无意间瞥向那面老镜子,镜中人眉眼轻扬,嘴角像被谁随意勾上去的一弯,领口别着朵刚采下就半蔫的小花。
角落里,舒伦堡在擦拭黄铜地球仪时,终于没忍住,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君舍侧过头:“别叹气,你叹气的样子像在给我开追悼会。”
平心而论,他觉得眼下这种状态…很好,好得让他偶尔会忘了,还有一百箱旧账要从欧洲各地邮来,他还有几家分“店”要开张。
正如斯托帕德那句老掉牙的话:上帝关上一扇门,便打开一扇窗。自己那些“地下事业”倒是越来越…他偏头斟酌片刻,选了一个词:轻车熟路。
帮老熟人脱身,帮逃犯改名换姓,偶尔,也给俄国佬递几份不伤国本的小情报。
没人知道那些分店的幕后老板是谁,他也不稀罕谁知道,就如一只把耳朵贴在地上的老狐狸,继续安静聆听,听这个世界如何在废墟上重新赦免与分配罪。
傍晚,蒙特勒的湖风准时转凉。
铺子里,只在柜台深处留了盏绿罩铜灯。舒伦堡抱出厚厚一摞账本,又往旁边搁了支铅笔。
“洛桑那批旧证件,昨晚出清了,伯尔尼的医生上了去里斯本的火车。两个匈牙利人到了巴塞尔。明天有人去因特拉肯,接一个从慕尼黑出来的老装甲兵。”
说到末尾,铅笔在指间悄然转了个向。
“叫胡伯特,之前在党卫军当参谋长。”
君舍本来半靠在窗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非洲手鼓,听到这话,手指悬在鼓沿上。
“胡伯特。”他重复一遍。
“以前在里昂战俘营,后来去了屠宰场,他老婆改嫁了,现在想到瑞士,有中间人出钱,给得大方,钱…从蒙特勒山上来。”
只静默了瞬息,绿灯光在君舍脸上缓缓爬,如同一条微凉的蛇。他转过脸来,半边脸颊浸在光里,唇角勾出一抹捉摸不定的弧。
“是么?“
舒伦堡没出口的是,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单,走的是宗教难民和家庭雇员路线,付的黄金。其中一个腿少半截,另一个身上有库尔斯克勋章,都是最近才从美占区营地里放出来。
棕发男人眸光晃了晃,捻起那张单子扫了眼,慢悠悠踱到窗前,一丝笑意从唇间逸出来。
“我们的圣骑士在发号施令了。”那语气,恍若在吟诵羊皮卷上一段荒诞的旧剧台词。
“刚从修道院出来,还没看够妻子的裙摆,就开始满世界捡他的残兵游勇,凑一个圆桌,给儿子未来的王国召集家臣。”
他轻嗤一声,“像什么?像查理曼大帝把死掉的圣骑士一个个从地狱门口招回来,赐予热汤,烤肉,再来一曲合唱,多好,骑士团的黄昏,英雄们的疗养院,我就差去门口卖票了。”
下一步?难不成还要煞有介事地赐封地、发旧军装、高唱一首《我们是盖叶的黑色士兵》?
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