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3 愈发觉察出詹钦年对她的嫌弃

二月的褒州，天色阴沉如焚尸的灰烬熏透的麻布，透不出一丝活气。

官道两旁，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沉默的迁徙。

难民如蝼蚁般蠕动在冰冷泥泞里，褴褛衣衫遮不住嶙峋骨骼，空洞眼神中早已熄灭了名为“希望”的星火。风中裹挟着腐肉与陈年泥土的腥气，路边随处可见断臂残躯，在寒鸦啼鸣中凄凉如地狱拓片。

在这望不到头的难民潮里，两个狼狈的身影毫不起眼。

季云烟满脸抹着黑炭灰，枯黄长发被麻绳胡乱一扎，遮住原本瓷白的肌肤，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透着霉味，袖口磨损得露出絮棉。詹钦年则微微佝偻着背，怀里紧护着行囊，像个沉默寡言的苦力，步步紧跟在季云烟身后，他那双锐利眼眸低垂着，敛去了所有锋芒。

已走出近百米，季云烟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路边一具死状惨烈的尸首——

一个被野兽啃食得只剩骨骼的母亲，怀里仍紧紧抱着已成腐尸的孩子。

她嗓音抑制不住地轻颤：“上回来时……此地虽有战火，却还未惨烈至此。”

那是前年，与旧齐交战之初，詹钦年亲自护送她前往栖霞道大营，彼时虽有离乱，但尚存几分人间烟火。

詹钦年叹了口气，声音压低答她：“听闻去年宋军卷土重来，兵锋直指鹤滁城下。而这褒州五县，作为西去赤岩关的咽喉，首当其冲落入敌手，虽然后来拼死夺回……”他顿了顿，“但宋军过境如蝗虫，百姓十不存一，这满地的荒冢，多是那段日子留下的。”

季云烟亦长叹一声，强迫自己从那片刺目白骨上收回目光。

她紧了紧怀中仅剩的包裹，步履蹒跚地朝着前方的河信县走去。

詹钦年侧头看向她——嘴唇惨白得近乎透明，细汗正顺着鬓角滑落。

他心头骤然一紧。

这虚弱感他太过熟悉，是她毒发的征兆。

“姐姐，”他难得语气强硬，“我背你。”

季云烟勉强摇了摇头：“没事，我还……撑得住。”

詹钦年却不再由她，抢先一步半蹲下身，不由分说将她背起。

“你若毒发，这荒野乱丛里连个清净地都寻不到。”

他想起前日赶路时，她也这般好强，那时他语气重了些，后来大半天，她都垂首不语，几乎不同他说一个字。

他暗自懊恼许久，这回，刻意将声线放得低柔。

“姐姐听话，就在我背上歇一会儿。”

季云烟挣扎无果，只能悻悻靠上他宽阔的肩头。

自逃亡以来，她便陷入一种周而复始的自我厌弃之中——

虽极力避免劳累与情绪波动，可毒发仍如影随形，每每求他解毒，她便觉自己愈发像个累赘，也愈发从他沉默的动作里……品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嫌弃。

好几回，她咬着牙落泪，轻生的念头又如鬼火般幽幽燃起。

就在她正虚倚在詹钦年背上颓然时，一道枯哑嗓音突兀响起：

“哟，瞧这模样……闺女病得不轻啊……”

季云烟一惊，模糊视线里忽然晃出个佝偻的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浆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烂棉袄，颤巍巍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粗面饼递来：“我见你俩也没个正经行囊，饿坏了吧？来，老婆子省下的，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