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6 长公主从来都不在陛下谈判的范畴内

终有朝臣按捺不住，出列拱手：“太子殿下此议虽诚，然未免操切。我大郦皇嗣关乎宗庙传承，若由外邦女先行诞育，又只是宗室女子，朝野物议必起，储位大事，岂可轻忽？”

殿内顿时泛起低语微澜，道道目光暗流般涌向御座。

魏焰听罢，神色未改，反似早有预料般微微一笑。

他抬袖向那臣子还以一礼：“大人所虑，孤并非未曾思量。”

“实非我大周不愿以公主联姻，诸位皆知，我朝适龄公主皆已出降，唯余幼妹尚在襁褓，不过，临行前父皇曾明言……”

他目光坦然，直望御座之上。

“凡入郦周女，其所诞子嗣，永不涉皇位承继，我大周愿立国书为誓，自断其路，绝不以血脉为凭，与大郦皇子相争。”

殿中骤然一静。

先前出言质疑的几位臣子彼此交换眼神，终是退后半步。

一位须发斑白的翰林老臣稳步出列，朝上深深一揖。

“陛下，西周太子所议，以两国百年安宁为念，若能以此稳固盟约，于我大郦边陲安定、百姓休养，实为长远之利，老臣以为……此事值得廷议细商。”

此言如石投静水，附和之声渐起。

有人言“联姻自古为固盟上策”，亦有人道，“皇嗣关系朝运，广纳淑媛，亦是明君之虑”，更有人谏，“既西周愿立书为誓，绝其后嗣之争，则陛下纳之，于国无害，反添助益”。

言辞各异，却悄然汇成一股无声的推力，将“纳周女”之议缓缓抵至御前。

齐泽襄的目光低垂，可指节在鎏金扶手上缓缓收紧，骨节处泛起青白。

良久，他方抬眸，视线如冰刃般落向阶下。

“皇嗣天定，非人力可强求，太子可转告贵国陛下：大郦愿与西周修好，却非以朕之后宫为质。”

魏焰闻言，面上未露半分波澜，反淡笑一声：“陛下之意，孤自然领会，只是……”

他话音微顿，目光状似无意掠过殿中群臣。

“孤离京前曾闻，陛下年初亲为兴阳长公主签下主媵之契，将定北檀罗王视作半婿，如此安排，难免令孤揣测——贵国是否早有另结强援之心，与定北暗中往来？”

他声线骤然淬上寒意：“有些事，若不见陛下实意，孤不信，父皇不信，我大周朝野……更不会信！”

此言一出，满殿遽然色变。

先前尚在权衡利弊的朝臣，此刻再无转圜余地。

几位须发皓然的老臣率先出列，衣袍一掀，齐齐伏跪于丹陛之下，额触金砖，声颤如秋叶。

“陛下……请以国事为重啊！”

“西周太子所言虽直，然若能以一桩婚事换得边陲百年安宁，免万民于兵戈……老臣等，愿以残躯担保此议！”

“陛下！江山社稷系于您一身，若因后宫损及邦交，臣等……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哽咽声、劝谏声、叩首声层层交叠，字字句句皆压在“江山”、“民生”、“宗庙”这些最重不过的秤砣上，逼得御座之上那片冷峻沉默，愈发孤峭危悬。

蔺之铮立于群臣之首，始终沉默旁观。

西周此议看似突然，实则步步为营——

合作条款早签，却偏要在辞行当日、百官俱在时抛出联姻之请，可见魏焰其狼子野心，他就是要借此良机，将陛下无嗣这块积压多年的心病，公然掀至朝堂之上，化作逼迫陛下就范的利刃。

蔺之铮眼帘微垂，却终究未曾出列反驳。

以朝局论，此确是双赢：陛下不过后宫添两名女子，却能换来与西周更为坚固的盟约。代价微末，而所获甚重。

朝臣伏跪如潮，劝谏之声不绝。

齐泽襄冷视，眼底怒意如困兽挣笼，几欲破闸而出。

偏在此时，魏焰温声再起，语调和缓如初。

“若陛下仍觉纳周女入宫为难，孤亦不敢相强。兴阳长公主今已至宜嫁之年，六年前，孤曾向陛下陈情，彼时所诺，至今未改。孤愿再申前请：请陛下允孤，迎娶兴阳长公主为我大周太子妃。”

他略顿，一字一句，声若磐石。

“此身既许，此心不移，两国联姻，永为唇齿，孤可立誓……”

话音未半，龙椅之上一声冷喝骤起。

“够了。”

齐泽襄霍然起身，震得炉烟骤然翻涌。

他面沉如铁，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阶下每一张面孔，声音似从齿缝淬出。

“朕允了。你西周的女子，朕可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