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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才不。前辈答应一件事我才肯下来。”
这孩子……
碰到一个耍赖的,饶有千般万般道理,饶是舌灿莲花能把死人说活,也拿他没辙。
“说。”他自认对这小子纵容得已无底线可言。
“我不懂前辈为什么不肯下山……这山上鸡啊鸭啊的也少,好吃的一丁点没有,我走了以后也没人给前辈买酒了……呃,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穆持抽抽鼻子,“好歹,多吃点东西吧?前辈,你太瘦了……抱着硌人。一个人这山上呆着,这么多年已经够不好受的了,你不在乎,可以有上顿没下顿的过日子,我还在乎呢。”
宋澄刚想说“那就别抱”,这四字就被灼流阻在了喉头。
“前辈……?”
穆持以为他不高兴,脑中一嗡,暗骂自己得寸进尺,惊慌失措地松开,想起他不答应就不能放,便半搭在那里。
宋澄真的太瘦了,腰那么细,和他娘亲抱起来竟是一模一样的感受……却也有点不同?
所以……到底是,答不答应?
他抱着的人一动不动,像已成心如止水的老木,而内里却不似表面那般无动于衷。
一重接一重的涟漪在宋澄瞳中悄然漫开,就如夏夜的温热破了漠漠浮冰,春日的风扫却了皑皑白雪,象征新生的幼芽长在荒芜的地,生机由死物孕育而生,瑰丽得震撼天地。
而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
八年前死得彻底的某些东西,正以一种劈天裂地的悍然之势活过来,摧枯拉朽摧毁并重塑他每一根骨与脉,尖锐到痛苦,痛苦到极致反成畅然,剧烈得不容忽视。
那复杂的情愫让这双重新活过来的眼睛比天上星辰更为明亮耀目。
在穆持看来,那像是冰凝的泪——如果彼时他知道那些话对宋澄意味着什么,他绝不会如此冒然地宣之于口。
宋澄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
——
茅庐之中,一几,一旧画;两人,两盏茶。
茶汤起烟,水雾变幻,状似云螺。
茶盏翻上,须臾揭开,淡雅茶香萦绕室内,妙不可言。对面人拱手施礼,将青花白瓷杯恭敬一捧:“此隐门秘藏,千金不换的好茶,前辈不妨一品。”
宋澄小啜罢杯道:“茶即是茶,在粗人口中相差无几,解渴就好。”
北戎南下,定国号启,至今八年。蛮人多不通礼法,而诸多改制却不得不令人心服,譬若改田制、定两税法,方有战火过后的太平景状,其中不乏前朝世家云氏和岐陵隐门的手笔。云家经平晏之战由世家之末一跃为首,隐门源远流长,虽为江湖大派,弟子通奇策经略,更出过几位帝师——这天下本是一半朝堂,一半江湖,两者相制衡,如阴阳两仪互生并存。燕家再不济,也可在那昏君把持下苟延残喘个二三十年,一夕覆灭,与此二家必脱不了干系。
“正是。茶是用来饮的,好上那么几分就当佛祖般供奉着,徒惹笑话。”那人一顿,饶有兴致地道,“听说,隐门门主属意的后继人,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
这少年访客也只十四模样,眉骨偏高,在这吞人江湖中打滚数年已练就隐约煞气。
“你也不大。”摩罗教与隐门争锋相对,加上晏国覆灭,两派牵扯甚深,如今更是势同水火,宋澄略有耳闻,但并不感兴趣。
实际上,他很少对什么事起兴趣,包括这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他只知道他姓桑,双字名,其余皆不在意。后者打小就是个人精,早便领会宋澄不喜他人报上姓名的怪癖,从不僭越。
那俊秀少年心领神会不再多提,转口道:“我记得前辈常不以真容见人,怎么……”
“并非不喜。”他摇头道,“燕兄说遮上为好。”
“燕三说什么,前辈还真听什么。”
“我本想是因我生相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