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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抚过发心。
一只……手……
手……
穆持懊恼把脸严严实实地埋进手心,大半个晚上理顺的那团乱麻又七缠八歪纠葛不清了。
他半信半疑地在那尊石羊前蹲下身,戳戳石羊的犄角——要不把这些烦心事倒来给它听听?
他考虑了下,果断放弃了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想想就很蠢”的念头。
……果然不正常了。
这是他差点对一只石羊产生“要是能说话该多好”之类不切实际的期望后的第一反应。
……还好宋澄不在。他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羊背,镇静后又觉得这般忐忑甚多余。被偷窥的心如止水,偷窥的七上八下是怎么个意思?他才不信宋澄浑然不觉。呃,换句话说,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看一个年长他十三岁的长辈,虽不合礼法,但也绝不是一件引人寝食难安的事情,他现在这是干什么?
他努力找说服自己心安的借口。
疾学在于尊师、君子隆师亲友……这样偷偷摸摸的行径,多多少少是对长辈的不敬,再加上对方长得超越人所能想象……大概是这样的,吧?
宋澄自然不可能一无所觉。
但要他明白穆持那些弯弯绕的小心思,譬如初读的小儿,要他作一篇惊天地泣鬼神辞藻华丽的骈文,简直是天方夜谭。
相对穆持的惊魂甫定,他坦然得很,并不认为那有什么要紧。说得直白些,他压根连何为羞赧都不曾弄懂。
他是如此看的——
轻功较他上山时长进不少,如此甚好。
这是宋澄亲见穆持演绎何为风驰云走后的感触。
也许这些日子的反常行止,是因他想家了。
这是宋澄目送那少年踏着黄昏夕光匆匆跑回草堂时的感触。
之后的四个月里,他感到那孩子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比方说,原先夜深了就会从草堂那棵松树上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最近常常送给他一个黑亮的后脑勺,又比方说,前一刻藏青色的布料从他眼前晃过,后一刻人就像兔子缩洞似的跳到老远。
枣花谢尽,文人骚客伤春之情也转为对盛夏荷塘美景的赞颂,汒山千好万好,唯一不好就是和这俗世脱节,春冬之别鲜明,春夏大同小异。山林使他看不见山下的熇熇火焰,却并不意味那火烧不过来。
——
一年后。
十五月夜,间或蝉鸣。冰白的玉盘悬在草堂后的小亭上方,星河璀璨如钻。
穆持沿着卵石路走到上边,宋澄坐在亭里,两人间还差三十几步的距离。他出神地望着亭中人的侧影,玉雕般的五官,被风扬起的细长发丝宛若华美的流苏,好看的有些不真切。
不想走出最后的三十步,不是动摇,就是单纯的舍不得。
半酸半苦的委屈蚂蚁一样在四肢百骸中慢慢爬动,无法言说的苦闷被抽成了丝,团成了一个茧,重重地砸进内心深处,他在亭子下站住了。
“还不过来?”
穆持这回没有照做。
为什么每次都要听你们的话呢——他忽生出命不由己的不甘与愤懑,好像宿命都被画成了他人的掌纹,只消一握就定他生死。
“前辈……”他一咬牙,“我明天得下山去。”
宋澄仿若未觉,穆持心绪跌宕如潮,握拳忍了忍接着说:“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也可能……以后都不来了。”
还是令人讨厌的毫无反应!
他又急又怒又难过,眼底燃着两簇火,一簇最好烧毁这容身的亭榭逼宋澄下来,另一簇则烧毁这冰做的皮相好叫他看看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澄不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