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读，婆婆仔细听。对叮嘱赵怀吃好穿好、给玲买东西婆婆倒没意见，只是觉得没把她吩咐的几条写去，心中不悦。到文景似乎不尊重她。文景忙柔声儿解释：“娘啊，您说的意思其实都写去了。‘若遇意外，多朝各方面想想。年轻人来日方长’那就是您的意思啊。千万再不可挑明了！您想想：她大哥、她二哥两个去，玲必定先去一个地方。咱怎幺可以在两封信中都把事情写得太暴呢？那不是扩大了宣传力度，自家脏泼自家？万一玲到哪儿都不向哥哥们吐真情呢，咱不能先就揭了她的短，让她在两个哥哥面前不好抬！”

文景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生产队大院。一抬望见那熟悉的戏台、戏台左侧的二小队打谷场、场墙上立着的漉漉的带穗儿的粱，文景心中一咯噔脚步就慢了。过去排节目时妹们叽叽喳喳的情景、打谷场上火朝天的场面、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和事又纷至沓来。说忘怀、说不牵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哩。那天，二小队的打谷场到底发生了什幺呢？

屋内办公桌上坐着两个八、九个月大的娃娃。小胖手抓着几张扑克牌玩。旁边几个年轻人围成一圈儿在玩牌。听气玩的是“争上游”。小顺和几个围观者，一边看打牌，一

“啊呀呀，好我的贤媳妇、亲闺女！你咋想得这幺周到呢？”赵福贵家的恍然大悟后，脱夸，“这脑简直与我年轻时一样样儿。娘现在真是老糊涂、不中用了！”一般人家的姑嫂，最容易互相猜忌闹矛盾。况且，玲替了文景去县城的传言，赵福贵家也有耳闻。见文景不记前嫌，这样替玲护短，那婆婆动得不知再说什幺好。心想：玲的为人事能有文景一半儿的稳诚持重就好了。

走在雨后的村巷，空气清新，万如洗。文景觉得一轻松舒服极了。看看乡邻们一家家破门断墙的情景，文景才一步受到针织厂那两位外调人员所谓的“好人家”真不是空泛的概念。赵福贵家的殷实，现在方方面面。柜里有十几年之前就旧存的布料（那块外蒙的黑大绒便是明证）。人家的布票还嫌不够使用，偶尔向不了布票的人家购买布票呢。秋天到了，粮房里仍有当年未磨完的旧玉茭，新旧相见。早饭时，上面蒸了二大王（白面和玉茭面混合的窝），锅里熬了小米稀饭，婆婆还又在其中下了些龙须挂面。还用胡麻油炝了麻麻和香椿，鼻地香，喝的人直冒汗哩。虽说婆婆是特意待她，可吴庄的一般人家哪儿有这准呢。自行车、纫机、半导等大的件自不必说，瞧那小件：雨伞、雨靴、大小剪刀、大小菜刀、磨刀石、钢笔、信纸等真是用什幺有什幺。一般人家得过且过，一分钱掰成两半儿，哪儿舍得购置这许多。象文景的娘家，没有外地的亲戚，一般也不写信。文景去了省城，文德给她写信时，也总是从他练习本后面撕上一页纸，把墙上贴过的旧年画翻过来自制个信封。那浆糊呢，常常是娘在饭勺里一撮儿玉茭面、加儿后，蹲在灶烟熏火燎搅半天，自制而成。玉茭面粘合度不好，常常是信未寄到，那封早就开了。与人家赵家俨然是两个平。再瞧瞧人家那厕所，更比别的人家排场。一般庄人家都是下面一个大坑、四周圈些矮墙。蹲坑者起后上半截在外面，人天。遇了天那气味儿就穿窗越室、苍蝇绕屋。“石”一经雨淋，一一泥。人家赵怀家则不然。茅房也规划得整整齐齐，屋有天窗，朝街一面墙有百叶窗，还有严严实实的木门。而且，早就淘汰了“石”，用上了卫生纸。厕所地下总是撒一层白灰，用来消毒。更叫人称绝的是茅房门还挂着个小木牌。木牌的正反两面分别写着“有人”和“无人”。谁若去解手，就把“有人”翻在外面。解毕手来后再翻“无人”那一面来。就象火车上的公厕一样，多幺文明！想着这样的好人家虽然远不及红楼梦中的“钟鸣鼎”大富大贵，毕竟在吴庄还是独一无二。自己能这等有模有样的殷实人家的媳妇，也该知足了。

带着这两封信来，文景如获什幺差，三步并作两步地往生产队大院赶。仿佛去会久别的亲友。这次回家乡，到作了新妇的女人到底与姑娘时不同。姑娘时自由自在，想到哪儿疯就到哪儿疯。了新妇，首先得考虑各方各面的关系，各方各面的面，把自己拘束住了。不想说的话也得说，不想的事也得。其实是宛若河槽里的石被碰圆了、磨了，世人反倒说你懂规矩识大……。

听得革委办公室里小顺和几个年轻人在说话，文景的心竟然砰砰地了起来。站在熟悉的革委办公室门前，她竟然觉得生分。不，甚至是心慌意。驻足倾听半天，稳住了慌的情绪她才拉开那扇沉重的门。

那婆婆地看着文景将信瓤叠折整齐，信封里，急忙跑到她那边的里间屋，又找来了邮票和瓶装的浆糊。老人家亲自封了、贴了邮票，就文景快快送到大队去。她屈指一算，说邮递员三天来一趟乡下，今天正好是送信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