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夫人在上海结的婚，那是民国十七年。”陈寅格放下了手里的书：“次年我就去了北平教书，这一晃快十年没有来过上海了。抗战爆发，我随清华大学到了昆明。这次，英国津大学聘请我去，临行前，雨农也不知怎么晓得的，从重庆赶到昆明，和我说，路途艰辛，如果英国暂时去不成，不妨先转上海，然后再去香港暂住，别择它法去英国。没想到，真被雨农一语成谶了。”

讲课从不拾别人牙慧。曾言：“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

听着像是青鱼的内脏吧？炸更加简单了。

“啊？简单？”葛经理一听两菜，睛瞪得老大，那样恨不得和孟绍原好好理论一番：“孟老板，您知这青鱼秃肺怎么吗？”

他自己本人后来长期滞留香港，日军占领香港之后，冲了他的家。

“您还真敢答应别人。青鱼秃肺，这是当年上海老正兴的独创菜，秃肺，选的是青鱼的肝脏，加笋片、葱、姜、黄酒、酱油、糖一起烹制。”

（蜘蛛这个人好吃，也喜自己菜，自从知了有青鱼秃肺这菜后，我过。当年十斤青鱼非常稀罕，但现在并不难找了。问题是，肯定是我的法不对，来的太难吃了，那味叫一个酸。）

孟绍原疼了，这来的是亲爹啊，一提就是这样的要求！

孟绍原也知，人家虽然大半生颠沛离，但毕竟家世在那里，从小就是锦衣玉惯了的，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

“好办啊。”

面对这位“公中的公、教授里的教授”，孟绍原客客气气地说：“陈教授，没想到您亲自来上海了，有什么我可以的，您吩咐。”

青鱼秃肺？

“好办？”葛经理哭笑不得：“以前，光是青鱼，老正兴的师傅就必须选取十斤以上的青鱼，再加上自己的独门烹饪手法，别说会的师傅了，就算十斤以上的青鱼我都没地方找啊。”

葛经理是越说越气：“还有纸包炸，菜本呢并不难，纸包炸，顾名思义，就是将整用纸包住，油炸。然而问题在了纸上。纸包炸的睛之笔在于纸。那纸必须要用笋作为原料，采用最原始的蔡造纸法制造。这纸早就失传了啊！”

他本就敬重陈寅格，再加上有先生的吩咐，因此话语间更加客气：“陈教授，在上海，您需要什么尽吩咐，您瞧，这快到吃饭的了，我给您准备去，您有没有想吃的？”

开玩笑，人家可是通八语言的奇才。

“不知，我又不是厨师，我怎么知啊？”

孟绍原没想到找自己的，居然会是陈寅格，对于这样的大学问家，尤其是有骨气的读书人，孟绍原一向是非常敬重的。

完了，完了，自己的大了。

孟绍原着：“老葛，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偷梁换，十斤的青鱼没有，用小的。笋纸咱们找不到，你用豆腐代替啊。”

“随意一些，能够填饱肚就行，在昆明，饿着肚的时候常有。”陈寅格想了下：“真要说起来，我当年在上海，好吃一青鱼秃肺，还有纸包炸，你看看还有没有了。”

“我听您的，谁让您是我的老板？”葛经理唉声叹气：“东西可以代替，可这味啊，来的一准不好吃。”

理说，孟绍原自己本也是心理学家，通英语日语，学问也不差，可是在陈寅格面前，那就本不值一提了。

孟绍原不暇思索：“那简单，我给您准备去。”

……

孟绍原立刻就明白了：“陈教授，先生想来还说，到了上海之后，只找我，由我来负责您在上海的生活，并且想办法安排您去香港吧？”

“我的孟大老板。”葛经理连连顿足：“您没听清楚？那纸，是用笋的啊，可不是普通的纸！”

这些，孟绍原还不是最佩服的，最让他佩服的，抗战爆发之后，日军直平津。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义愤绝，溘然长逝。

“菜，要用到蔡造纸法？”孟绍原听的都呆了：“别的纸呢？不能用？”

这位大佬，用一带着纯正日本贵族腔的京都语破大骂，直骂的带队军官连连鞠躬歉狼狈离开。

这怎么搞啊？人家就想吃这两菜。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陈寅格了：“这国际饭店也是雨农告诉我的，环境还可以，比我在昆明住的地方敞亮多了。”

因而，陈寅恪上课的教室，总是坐得满满的，一半是学生，一半是慕名而来的老师，就连朱自清、冯友兰、吴宓那样的名教授也一堂不漏地听他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