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蕃中尚思念大唐的，怕是也就只有最近数十年被吐蕃掳去的汉人了。但这些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也都老了，秦贵今年也快六十了。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几年，也不知还能不能等到那个奢望。

德宗朝时韦吐蕃会盟，河陇汉民听闻故国来使，每至一地，纷纷前来拜见。

秦贵闻言心中一，本不该多问，但他还是忍不住：“唐人攻渭、岷二州，与我们何？城廓几乎都没了，再修郭墙，很费力。而且就算修起来，也不一定用，还不如不修。”

两甲过去了，第一个甲当地还有很多人思念大唐，盼望王师来救。

一甲之前，老人尚未去世，还有影响，甚至还冒风险秘送章疏，告诉朝廷使者吐蕃国内虚实，让王师过来收复失地。

又有“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骂汉人”，说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就是制推广吐蕃语。

“收够就行，不要多送。”秦贵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去了。

“南城郭那片皆荒土瓦砾，为何要修缮？”秦贵问。

次一级的是黄金告，一德论（节度使）可领之。再次是金饰银告、白银告、黄铜告、红铜告。

秦贵泾原军游骑，不识字，因此被吐蕃掠去后，便在脸上刺字。但他武艺娴熟，也有理才能，三十多年间一步步往上升，已是兰州行人落的千长，统领整个落。

董忠是千书记，负责收税，也懂汉话。此时见秦贵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转看了四周后，这才松了气，回：“去落里收豆。节儿府有官来告，须得备足料，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不光服饰、发饰，语言同样有要求：“陇路断人不行，胡骑夜凉州城……去年中国养孙，今著毡裘学胡语。”

吐蕃官制，胳膊前饰以玉石的，为最一级的告，一般统领数，如当年的论恐，统领河陇五节度使——吐蕃设立的青海节度使、鄯州节度使、河州节度使、凉州节度使、瓜州节度使。

长庆二年时刘元鼎吐蕃会盟，还有那少年时从军戍守河陇的老人问：“天安否”，“朝廷尚顾念之乎？”

“乞结夕，要修城郭了。行人落丁五百，明日至南城郭那片。”了衙门之后，一名胳膊上有黄铜饰品的吐蕃官员说。

“见过千长。”到城外时，秦贵碰到了上农落的千书记董忠，对方立刻上前行礼。

“有霍尔（吐蕃人称粟特为霍尔）商人报告，唐人的定难军节度使在山聚集兵，很可能要南下。岷州节儿伏弗陵氏的落还在与唐人军队对峙，很可能爆发大战。”

“乞结夕！”吐蕃官员看了他一，加重语气：“你落的五百人，明日必须要到。唐人那个节度使，看起来野心很大，而且聚集了山牧民，单靠一州很难抵挡，如今必须联合起来了，否则一个都活不下去。”

吐蕃“每得华人，其无所能者，便充所在役使，辄黥其面。通文艺者，则涅其臂，以候赞普之命。得华人补为吏者，则呼为舍人。”

吐蕃统治河陇两甲。第一个甲，对汉人的政策还有些宽松，但在看到大唐越来越不行之后，便日趋严格。到了第二个甲，赞普遇刺之前，更是达到峰，后来虽有反复，比如论恐、拓跋怀光、尚延心等人争相归唐那会，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大唐并未真正统治这几人的地盘，他们死后，还不是重归以前那？

“董忠……”秦贵低声喊。

“遵命。”秦贵诺诺退了下去。

得门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刺青。

时人诗歌中便有记载：“少壮为俘被髡”、“断正朝梳汉发”、“一落蕃中四十载，遣著裘系带；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你这是要去什么？”秦贵继续用官话问。

兰州还有三个汉人落，一曰丝绵，一曰上农，一曰差。这三个落主要给吐蕃人地蚕桑，放牧牲畜，提供补给。有战事时，还要丁参战。尤其是行人落，人数最多，超过四千，理论上能一千丁壮上阵。

但如今，他们的孙辫发易服赪面百年，一代代学胡语，却不知还心向哪边。正所谓“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

人、土浑人还是什么别的民族，都是同样要求，制吐蕃化——党项人或许可以优容一些，他们是髡发，属到他们下面充当隶的汉人同样是髡发。

红铜告差不多是最低级的，相当于百，黄铜则是千，秦贵如今就是黄铜告。跟他说话的吐蕃官员也是黄铜，但一为吐蕃人，一为汉人，地位又怎么可能真的一样呢？

董忠一愣，对方没喊他的吐蕃名，喊的是汉名，这是何意？

《新唐书》中亦有记载：“州人皆胡服臣虏，每岁时祭父祖，衣中国之服，号恸而藏之。”

“及见（韦）归国，皆裘蓬首，窥觑墙隙，或捶心陨泣，或东向拜舞，及密通章疏，言蕃之虚实，望王师之若岁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