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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想你与那位天人王类似,”鬼切说,“你们大概很能沟通。你要清除鬼域进犯人国的妖鬼,所以攻打于通往鬼域必经路上的大江山。你清除邪物,需要权势,所以利用藤原氏作青云梯,不惜诬陷菅原道真。你与帝释天皆欲成就善,所以犯诸多恶。你也如帝释天一般,以为能一死了之,权当谢罪么?”
帝释天没能死成。不过如今的结果大抵与帝释天成功以死谢罪相同。铃鹿山的灵力归还。平安京的灵力归还。平安京被天域夺走的生机恢复。然而荒川之主没有起死回生。然而帝释天布局引发的大岳丸入侵中,许多人永久离开了。铃鹿山是否尚存其实亦未知——风闻铃鹿御前毁去了那里。
最初是鬼切提议了未来的生死决战。源赖光作恶多端,为守护人世与人道的理想枉杀无数非人与人,必须被审判。可既然源赖光接受鬼切的提议,就说明源赖光接受了死。这不妙。人谁不死。
源赖光没有回答,专注淡漠。鬼切从来看不透他的眼睛。明明他们自幼相识。金属割破晚风。晚风令人沉溺,既凉又暖。
“我亦有时怀疑,你不认为将有生死决战。你算无遗策,要么已决定自己的死,要么已决定自己的生。”
鬼切化成少年体跳开,须臾双方撤刀后,恢复成年体。源赖光上前,抚摩他头发上能生出鬼角的部位。
“你不已知晓,人相鬼相不过皮相,是人是鬼乃天命裁决,这裁决荒谬,且可被欺骗。善与恶伴生,无光亦无影。世间作恶者众,为何唯独杀我?倘若杀我是比放任我更甚的恶?我当真能以死赎罪?如果生死决战前,‘我不该死’已注定,那为何有生死决战?”
源赖光笑,眉目疏朗,言语如风。他示意鬼切与自己一同去房屋内,途中又拉住鬼切,附在他耳边,道:“既然恶可以隐蔽在善下,既然如你所讲,善恶是月亮的不同相,你又如何得知自己的裁决为善?你又如何得知……自己为善?”
十
鬼切悚然。
源赖光笑得有如作弄成功的孩子。他自幼喜欢出谜题与鬼切玩耍。但这个谜题过分了。鬼切想起菅原道真与藤原纯友,此二人的计划若成功,一种结局是鬼切同他们离开。离开源赖光。离开源氏。离开平安京。源赖光与土蜘蛛的契约将暴露。源赖光将被构陷秘密炼制逆党领袖成刀灵。鬼切拒绝,究竟是因为他堪破藤原纯友与菅原道真的破绽,还是因为他有私欲、因为他已不可逆地成了源赖光的刀?
鬼切恨过源赖光。源赖光欺骗鬼切太多,滥杀无辜,多行不义却未死,因此自黄泉之境被救出后,鬼切曾长期追杀他。山海之战中,酒吞童子与源赖光联合对抗大岳丸,鬼切短暂与源赖光合作,分别后不久本命刀即为解决危机碎裂。源赖光重铸鬼切的本命刀,随后因缘种种,鬼切一边说着将与源赖光生死决战,一边留在了源氏。
按鬼切理解,源赖光矛盾。他一边欺骗鬼切,一边让鬼切有最佳的品格——以致鬼切很难认为自己大江山退治后的背叛在源赖光意料外,对自己,察觉这人鬼共生世界的真相太轻易了。最恨源赖光时,鬼切一度怀疑自己的背叛系源赖光预谋——换言之,源赖光可能预谋了自己回归源氏。
“你不妨如此想,”某日,源赖光曾开解,“你所作为,哪怕我有预判,亦是出自你的本心。就像冥冥中也许有存在将我们当作棋盘中棋子,可我们依然进行我们的行动,全然自愿,不后悔。”
“但你太了解我的本心。”鬼切反驳,“你可以利用我的本心,将我放入某特定局面,使我做出你希望我做的事。至少,大江山退治前,你一定如此办过。”
“你这样聪明。”源赖光抬起眼睛。他生了一张教人欢喜的脸,也明白何种神情能使人降低防备。“那,你如何得知我不希望你做一件事?你如何得知我不在骗你?怀疑不会有尽头。何不接受自己无法确认?何不放弃怀疑、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