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一个人的大本，极其忌讳，本该天知地知己知，然后便容不得任何人知晓，许多山上的神仙侣，都未必愿意向对方此事。

朱敛说：“既然崔东山说了，还有半百光，可以让我们稳稳经营，少爷自己也认可这个观，为何事到临，自己就变卦了？这有些不像少爷的心了。”

陈平安叹了气，“所以崔老前辈看了问题症结所在，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的好事，不分行事和手段的好坏，都是会有后果的。”

陈平安弯腰从屉里拿一只小陶罐，轻轻倒一小堆碎瓷片，不是直接倒在桌上，而是搁放在手心，然后这才动作轻柔，放在桌上。

陈平安嗯了一声，将法袍金醴收方寸飞剑十五当中。

只不过陈平安说得云淡风轻，朱敛也毫无拘束，只是竖耳聆听，偶尔缓缓喝一酒。

陈平安便将重建长生桥一事，期间的心境关隘与得失福祸，与朱敛娓娓来。事无细，年幼时本命瓷的破碎，与掌教陆沉的河，藕福地陪同老人一起浏览三百年光长河，就算是风雪庙魏晋、蛟龙沟左右两次剑带来的心境“窟窿”，也一并说给朱敛听了。以及自己的讲理，在书简湖是如何磕碰得破血，为何要自碎那颗本已有“德在”迹象的金文胆，那些心扉之外在轻轻抠门、别，以及更多的心扉之外的那些鬼哭哀嚎……

朱敛低哈腰，搓手：“这敢情好。”

陈平安双手笼袖，“人不比练拳，勤学苦练，拳法真意就可以

陈平安双指捻起其中一枚，神晦暗，轻声：“离开骊珠天之前，在巷里边袭杀云霞山蔡金简，就是靠它。如果失败了，就没有今天的一切。此前，此后，其实一样是在搏，去龙窑当学徒之前，是怎么活下去，与姚老学烧瓷后，最少不愁饿死冻死，就开始想怎么个活法了，没有想到，最后需要离开小镇，就又开始琢磨怎么活，离开那座观观的藕福地后，再回来想着怎么活得好，怎么才是对的……”

陈平安抬起，“那就是当我人生中遇到由衷敬重的人后，我知了他们站在哪里，我会很好奇，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才能走到那个地方去，然后就简单了，我认准了那个大方向，只埋事，扪心人，多想想自己爹娘，齐先生，阿良，如果遇到了一样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再以后，我其实一直在学，我想要把所有我觉得别人上好的，都变成我自己的，我就像一个小偷。因为我怕穷，太怕了。我要自己所有珍惜的东西，都留得住。钱财一事，不是我半不在乎，不是我陈平安天生就是善财童，而是对我来说，家徒四，无余，吃苦一事，太平常，我半不怕，就算我今天落魄山没了，被打回原形，只留下一栋泥瓶巷的祖宅，我一样不怕。”

金醴，赠送也好，暂借也罢，寄给刘羡有任何不妥，但是时机不对，所以难得在陈平安这边持己见，说：“少爷，虽说你如今已是六境武夫，只差一步，法袍金醴就会成为肋，甚至是累赘，但是这‘只差一步’，怎么就可以不计较？北俱芦洲之行，必定是凶险机遇并存，说句难听的，真遇到敌剑修，对方杀力大，少年哪怕将法袍金醴穿上，当那兵家甘甲使用，多挡几剑，都是好事。等到少爷下次返回落魄山，不是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再寄给刘羡，一样不晚，毕竟只要不是纯粹武夫，莫说是金丹、元婴两境的地仙，任你是一位玉璞境修士，也不敢说穿着如今的法袍金醴，就跌份了。”

陈平安凝视着桌上那盏灯火，突然笑：“朱敛，我们喝酒，聊聊？”

“这些就是被我爹当年亲手打碎的本命瓷碎片，在那之后，我娘亲就很快病逝了。当年拿到它们的时候，整个人都懵着，就没有多想，它们为何能够最终辗转到我手中，光顾着伤心了。”

“我从你们上偷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你朱敛之外，比如剑山庄的宋老前辈，老龙城范二，猿蹂府的刘幽州，剑气长城那边打拳的曹慈，陆台，甚至藕福地的国师秋，周，太平山的君钟魁，还有书简湖的生死大敌刘老成，刘志茂，章靥，等等，我都在默默看着你们，你们所有人上最彩的地方，我都很羡慕。”

陈平安拿两壶珍藏的桂酿，挪了挪桌上件，隔着一张书案，与朱敛相对而坐。

陈平安低凝视着灯光映照下的书桌纹理，“我的人生，现过很多的岔路，走过绕路远路，但是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