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他。

他一边掉泪一边往外踉踉跄跄地走，一如既往地在学校的围墙外等他的小舟哥哥，可是小舟哥哥没有来。

小舟哥哥去哪了？

究竟要些什么。

恨他。

他看见至亲浑腐烂地死在床上，他看见无数嗡鸣的绿豆蝇搓着绒细的手呼啸而来，白蛆虫张着小齿，在溃烂的背扭着钻来。成群结队的褥疮瞪着空空睛，凝视他、询问他：为什么这么蠢钝无能？为什么什么都不了，只能看着人一死去。

朗灼然很厌恶自己的弱无能。他想忘记那个人，想解脱，却止不住的想念他。他一边想念他一边恨他，弱无力又心怀鬼胎，想惩罚他，想让他绝望，想让他痛苦。

?中午他又去等，小舟哥哥还是没有来。

朗灼然看到一群人趁着天光微明，气势汹汹地砸碎了那把门锁，撒了一圈圈的刺鼻汽油。他没什么思考便冲上去扑倒了那只火的手，却被一群人围起来拳打脚踢，躺在肮脏的地板上看火苗上屋。

想见他。

恨他。给了希望又收回去。恨他。

朗灼然不知这个腐烂的尸是否还是自己的爷爷，他记得这个贫穷的老人给他的每一顿饭。那些藏在汤面下的。他糙变形的手指，上枯木似的的年迈味，太上一块破碎的老年斑。

好没用。朗灼然心想着。一用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人。

他小的时候还仔细摸过那块斑，问他为什么这么像一只羊，为什么太上面会长一只羊的影。他小的时候问题那么多，说话磕磕绊绊，爷爷从未表现过一不耐烦。他会尽己所能地回答自己的问题，答不上的就老老实实说自己不知，一也不会故玄虚，他的爷爷质朴得像一面新糊好的泥墙，坦诚地给你看他拥有的一切。

朗灼然心里一冷下来。他觉自己上已经有一块烂掉了，是肺吗？他不知。只觉得又疼又绝望，好像自己上也长了大睁着睛的褥疮，燠的夏天里发腐烂的味。

他找去那家饭馆，他记得的，“启明小吃”，爷爷讲过启明是什么，启明是一颗星，“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启明是一颗星。

他挣扎着，像一条虫似的手脚并用爬去，呼到新鲜空气的肺大力翕张着，他剧烈地咳起来，想到爷爷的肺。像痰盂一般的肺，风箱似的翕张。那个时候他躺着起不来，也拿不动别的，手里攥一块破布，费大力咳来的痰啪地吐在上面，了就再吐，到了晚上朗灼然就一声不吭地拿去清洗。

饭馆门锁着，锁上一把薄灰。他蹲在侧门前，天边光影变幻，远戎晓，他渐渐换成了坐姿，又变成侧躺。他不想回家，他知自己在逃避，但他不想回家，不想承认，不想接受。

恨他。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略略忘却一那隐在心的钝痛，那无法消除的、时刻折磨他的、绵绵不休的钝痛。

搬到新家来，他第一次见到钢琴。黑白相间的光，他看了一便到目眩神驰。他喜这觉，坐在它面前呆上一整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脑里光怪陆离闪过无数画面，梦境一般绮丽绵邈。

他想要一个人，过来抱一抱他。摸一下也好，怎样都好，他不想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