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怪商细想不起雪之丞。当年在燕京大学话剧社一见，总有个六七年了。那时候雪之丞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全靠杜七翻译着，给商细手舞足蹈地说了的故事。商细碍于杜七的面，隔日请雪之丞去园里听戏。雪之丞和商细在那样言语不通的环境下，愣是聊了好几天。雪之丞奉

商细往嘴里舀了一只汤圆吃，睛瞧着雪之丞。雪之丞知自己再不验明正，就要被后台轰走了，急得搁下盒拿起化妆台上一把折扇，打开扇面了两个不知所谓的舞蹈动作：“蝴蝶夫人！”

杜洛房便是杜七公的尊姓大名，没什么可不信的了。程凤台带着青年了后台，商细正在洗脸。程凤台请青年略坐会儿，青年也不坐，一径笑嘻嘻地捧着盒看着商细。商细脸上还挂着珠呢，抿了睛朝青年瞧了一，没有认来他是谁。青年也不急于自报家门，仿佛笃定了商细一定是记得他的。他可料错了商细，假如他是被写戏本里的一个角，不时隔多少年，商细看见他的脸谱就能报他的人名。他一个素眉寡脸的大活人，商细还能往心里去吗？此时有小摊贩从后门送了几碗桂汤圆来给女戏吃，商细嗅到甜香，居然两步跨过去探张望：“你们在吃什么呀？”商细的女人缘这样好，只屑问一句，立刻就得了一碗捧在手里吃起来。

程凤台上前朝差走了打杂的，向青年，客气地用英文问他有何贵。青年大概没有想到这个唱古曲的地界真会有个讲英文的，嘴里反而结了，表示自己是商细的朋友，来给商细送礼。问他叫什么名字好去传个话，他糊糊说不来。程凤台当然是不信他的，戏迷们为了与商细见上一面，假装是他的朋友都不稀罕了，还有假装是他亲表妹亲姑姑的，冒冒失失放他去见到商郎，万一又哭又笑人来疯起来，拖都拖不走。程凤台向他微笑着，犹豫不信的样。青年一醒悟，打开盒给程凤台过目，并解释了几句话。程凤台看见盒里的件立刻就相信了八分，又听见青年说：“我和商细先生在燕京大学见过面，是杜若房先生介绍我们认识的。”

这一招提醒得好，牵涉到戏剧方面，商细就没有记不起来的，哪怕只一个动作一个词，要不然，和他面对面说上一宿都是枉然。商细连忙把碗里剩下的两只汤圆一气全吃了，了手：“原来是你！好久不见了！你可变得和原来不大一样了！请坐请坐！”

是个假洋鬼？”虽然这么说，仍然向李天瑶笑：“我会几句外国话，这就给我应付吧，别耽误李老板上台。”李天瑶冲程凤台连连拱手谢，匆匆上戏去了。

外来的之所以是个“假洋鬼”，因为来人黑睛黑发，面貌偏于秀气，显而易见是个东亚。青年人手里捧着个盒，与打杂的你追我赶，一路躲闪，姿灵巧极了。一旦打杂的发起狠来朝他猛然一扑，他便把盒举起，好像捧着一方玉玺，喊一声：“Oh，mygod！”

青年再也绷不住了，用一山东音说：“商老板，我是雪之丞呀！你忘了我啦！”

程凤台扭惊讶地瞅这小，好像听见了猫儿喊了一声汪，心想你他娘的会说中国话啊？那你跟我装什么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