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楚与北梁，于情于理，不都该是不共天的仇敌么？

李铭在这佛语梵声中忆起赵让彼时的音容笑貌，仿佛百爪挠心，奇难当，他自知不妥，忙暗自断喝，敛住心神，偷觑向前方不远与太后相谈甚的师傅，侥幸这回未曾被师傅留意到异状。

虽说从未唤过赵让的字，李铭这一念间，将“赵静笃”辗转于思绪中，不过简单寻常的几个字，已令他心弦微颤，生甜。

长于、几与世隔绝的少年得此天赐良机，自不会浅尝辄止，无师自通，沉浸于温怀内，只觉百骸舒畅，恨不能当场便能与心上人成其好事。

李铭在大崇恩寺首次见到北梁国人，那来使甚伟，面目迥异于汉人，宽额颧，鼻耸，两黑重眉煞气十足，虽也着一汉裳，奈何其躯伟岸，自引人侧目，李铭并不矮小，却只能及到此人。

当李铭在接应长乐之前，遵照师傅吩咐与北梁国来使相见时，内心的困惑达至巅峰。

但李铭的心思因此而从赵让上转到另一去了。

以致赵让将其推开，李铭仍意犹未尽，只是他知此时此刻断然不是好月圆的良辰景，凝眸不舍那咫尺之遥的愉悦之源，不甘不愿地问：“你说，与李朗相较，差在何？”

然北方寇凶悍暴戾，李铭纵无切会，也不至一无所知，莫说如今仍有源源不断的汉民渡江南下逃避兵燹之灾，东楚如今缩于江南，久无能问鼎中原，也正是这北方梁之国横亘于通途上。

如此怎能是昔日太臣属？

他究竟是何许人？

铭胆寒，暗自：“我是当少些多愁善才是，成大事者哪有这么多胡思想？这般下去，不止师傅和母亲要对我失望，连赵静笃也要看不起我了。”

那日他趁势得寸尺，要赵让一亲以示承恩奖赏，赵让拗他不过，终是苦笑着由了这少年遂愿。

可若说与天家李姓毫无瓜葛，那此人何苦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为李铭这一前太的遗腹谋权夺位？

师傅到底有什么打算？

师傅的计划打算并不曾对李铭吐多少，李铭对师傅的信心却非一朝一夕蹴就，在师傅的言传教中，李铭早知这名义上红尘的僧侣，莫测，非但文武双全，对东楚的邻近诸国、北方寇的大局走势，亦是了如指掌。

而东楚皇室的不足为外人的秘闻轶事，这位得僧更是知之甚详，最重要的是，李铭知母亲笃信于他——

李铭不止一次到百思不得其解，他起先以为师傅是父王旧，才有这般忠心与肝胆，但见母亲待师傅礼相敬，反倒是前太妃屈居仆位，也令他持弟之礼，绝不可以“天潢贵胄”自傲于家人。

——他

那来使倒也和善，始终笑容可掬，尊称李铭“王”，汉话生但利，言辞客气有礼，并不似李铭于书卷中所构想的“蛮夷”之像。

来使自称为“石”姓，是东楚皇室南下之前所赐汉姓，李铭依稀记得，先祖改朝换代的开国之初，是曾得四方狄戎相助，后以赐姓封邑为报，他只是不明白，师傅与北梁暗通款曲，难是要借北梁之师剿杀李朗？

他问得极是认真，心下惴惴，不想赵让愕然之后，竟是失笑以对，摇微叹：“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