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原本是虚的，突然有了定格。大约是觉得自己失态，并不好让下属听见自己这会的声音，四少定了定神，同靳筱，“你帮我打给刘士官，今夜我们连夜往信州去。”

他那时候只觉得愤怒，就像他方才同靳筱赌咒再不见他父亲一样，愤怒又厌恶。可好像人里的东西，是随境遇变化的，四少此时颤着手打开了信封，开的“徵北”了，他便鼻一酸。

靳筱从未见过四少如此，从来他都是意气风发的，好像得天独厚的优越，把胆怯和恐惧从他的基因里删除了，纵然愤怒，也多半几分轻蔑，因他应当是无不摧的。

可是父母的，不都是觉得自己的孩永远是脆弱的，需要他们筹谋的吗。

他父亲说，“徵北，不要生爸爸的气。”

他在他父亲里如此无用，要一个势大的岳丈，才能在世里保住命。

好像一切有了另一注释，比如他父亲到去寻脾气好的世家女，比如他指着四少说，“你这个样，再娶个平民女，让你岳丈同你找个芝麻官去吗？”

她这样犹豫着，四少又突然松开她，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走。靳筱跟上去，瞧他疯一般地，翻箱倒柜，想要问他，却觉得嗓涩的很，又见他从一堆七八糟的衣里，找到一张皱的信封。

那是同先生戏台会面的那次，到四少手上的。

“可是徵北，我亏欠了许多人。”

是老司令的字。

他父亲总是严肃地，易怒的，同所有手握重权的人一样，一句错话，一晦暗的影，都能让他大发雷霆，可他在信里却零零碎碎的说了许多事，比如天气了，老司令生了症，原不想同四少提起，可病愈后，一回畏惧了生死。

“从你大婚，我便很忧心，往后若有什么，爸爸不在了，家总归可以保你。”

“你生的时候，我还在外打仗，并没有给予你许多关怀。”

汽车在黑夜里行驶，夜晚的封州上半个人影也没有，战时期，夜晚总是要警惕的，因祸端总是滋生于夜，爆发于凌晨。

是到了最后，连希冀都不敢再生来，觉得罪恶，觉得反而预示了后的结局。

“你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孩，爸爸很想保护你。”

他长了这么大，装过混世王，演过风浪，可原来他父亲也晓得，四少生他的气。

“我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人到了最后，只能亏欠许多人。”

“我前几日想到你十几岁的时候，你去了军校，教官都同我赞扬你，我那时心里是喜的。”

四少坐在她旁，瞧着窗外，不晓得在想什么。他如今神态已平静了，只是梢还有一些红，可他目光却带一杀气，让

四少看到信的最后，他父亲的落款已被泪浸洇了，的看不清楚。他想到老司令方才病愈，大抵是受不住枪伤的，又抹了睛，站起来。

可如今他将埋她的颈里，压抑着的细碎呜咽声，教靳筱突然慌了神，犹豫着伸了手掌，又觉得他不该是被宽、弱势的那一方，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落下去。

人生之诡谲之便在于，人心总藏在每一件有意为之和勉为其难的背后，猜不透让人心寒，猜透了又多半在落幕时分，从恨人变成恨己。

“后来将你送到中学里，兴许你会怨我，我也晓得亏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