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半晌没吭声。

李丰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后来的国舅王裹大气也不敢地站在一边等着，有个不长的小内侍想要上前收拾方才在安定侯上撞碎的墨，被祝小脚一个神钉在原地，顿时噤若寒蝉地僵住，片刻后贴着墙边跑了。

隆安皇帝自登基以来，可谓是诸事不顺，午夜梦回时他也时常扪心自问：“朕是否担得起这个天下？”

“今日宣国舅，本是想找你说说楼兰之事，算了吧。”李丰疲惫极了似的摆摆手，“卿且去，朕也累了。”

顾昀快要在雪地里了，祝小脚便拿着兰指摔打回廊上灰衫的小内侍：

李丰低低地笑了两声：“恐怕未必啊，国舅，朕也是今天才想明白，其实顾昀不玄铁虎符都是一样的，四方将领居要职者，有多少是顾氏一党？如今军中之事，侯爷比朕说话还要用呢，虎符不过是一个虚，于他有什么用？”

完，他躬退，利索地往西阁外的雪地里一跪，果然凉快去了。

李丰说话时声音和缓，压在嗓里将未似的，像是亲切的午后闲聊，王裹听了却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这话中的杀机快要满溢来了。

当年元和帝最终属意长李丰为太，就是因为他勤勉又不失手腕，有明君风范，一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李丰刚刚继位的时候也确实与先帝的期望相符。然而元和帝也确实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如今的大梁王朝需要一个魄力与光缺一不可的中兴之帝，守成之才还不够。

可是一个人——特别是位权重的人，倘若总是这样自问，一般也就越发容不下别人对他发同样的质疑。

王裹连忙应了一声，低眉顺目地退西阁。

李丰忽然打断他：“国舅，朕这一阵，心里一直有个问题——玄铁虎符乃是武帝所赐，顾昀为何会顺顺当当主动还给朕？”

“这……”王国舅心里飞快转念，不知怎么说合适，只好以不变的应万变的君心，回，“皇上千古明君，臣等皆当鞠躬尽瘁侍奉左右，不过小小一张玄铁虎符，便是皇上要我们这些人的家命，谁又会有怨言呢？”

王裹一边打量着皇帝的脸，一边低声劝：“皇上，那安定侯年轻气盛，又是边关行伍里和茹饮血的莽汉们一起待惯了的，有时说话未免有些不知退，皇上犯不上为了他生气啊。”

帝都的夜就这样沉重了起来。

王裹的脸都快笑僵了：“皇上……”

王裹匆匆与他肩而过，瞥见这声威赫赫的安定侯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心里暗叹了气，觉得可惜，然而也仅此而已了，王裹是个聪明人，知自己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拜谁所赐，也知自己该什么。

等伺候李丰睡下了，祝小脚才壮着胆遛来，拎起伞颤颤巍巍来看顾昀。

这年也不知怎么了，分明已经过了雨节气，京城里的雪却一场连着一场，总是牵牵绊绊地下不净，顾昀跪了不到小半个时辰，朝服上已经结了一层冰渣，肩的玄铁被细雪盖住，越发冰冷得不可思议。

王裹一呆，壮着胆看了隆安皇帝一，觉得这问题简直是吃饱了撑的——难皇上还盼着顾昀作天作地的大闹一场，或者脆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