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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1):深夜两点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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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1):深夜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的冷柜发出一声轻微的、类似叹息的电流声。

我趴在收银台上,数玻璃门外的马路。数到第四十七辆空车的时候,那辆出租车没有停,尾尾灯在雨后的柏油路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线,像谁划了一根火柴又懒得点燃。

这条街上凌晨两点十七分什么都没有。快递驿站的灯牌坏了一半,剩下"驿站"两个字在夜里绿油油地亮着,像一块不愿瞑目的墓碑。美甲店卷帘门上的广告褪成了粉白色,一个笑得眼角发皱的女人举着一只手,指甲上镶着水钻,已经镶了三年。

我叫黎晚。二十六岁,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排班表上我的名字写在最末一行,用圆珠笔写的,被店长的咖啡杯压出了一个咖啡色的圆环。

我是自愿调到夜班的。

白天的世界太吵了。吵在所有东西都朝着你涌过来——地铁里陌生人的肩膀、写字楼玻璃上你自己的倒影、朋友圈里谁订婚谁破产谁去了冰岛。白天的一切都在要求你回应,回应,再回应。而凌晨的便利店不需要。扫码,滴一声,装袋,说一句"慢走",世界的全部要求就到此为止。

我大学毕业那年画过一套画,画的都是凌晨的便利店。老师说我的颜色里有种"过分的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舒服,问我经历过什么。我说没经历过什么,我就是安静。老师看了看我的画,又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那套画后来没有画完。第三张画到一半,我把颜料全洗了,画笔泡在松节油里泡了一个月,泡得毛都炸开了,像一小把枯死的芦苇。

我爸打电话来问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找了,便利店,夜班,包一顿夜宵。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女孩子家上什么夜班。我说夜班好,夜班没人看我。我爸又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吃饭了吗。

我们家的对话大部分由沉默和"吃饭了吗"组成。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玻璃门"叮咚"一声开了。

先进来的是味道,很淡的烟草味,底下压着一层凉丝丝的薄荷。然后才是人——很高,肩线平直,黑色的大衣被外面的夜露打得微微发潮,下摆上溅了几点泥。他走进来的时候,头顶那根日光灯管恰好闪了两下,我总疑心是我看人的方式有问题,其实那是根老灯管,一天要闪八百回。

他径直走向零食货架的第二排,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像走一条每天都要走的路。我在收银台后面直起腰,看他从货架上拿了一样东西,然后是第二样、第三样——薄荷味的锐滋,薄荷味的口香糖,还有一板明治的薄荷巧克力,绿色包装的那个。

全是薄荷。购物篮里绿汪汪的一片,像谁把一小片夏天折起来放进去。

"九十块六。"我说。

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手机付钱,手腕上露出半截表带,深灰色的,磨得很旧但很干净。付完钱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一下。

我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眼神。它不像便利店顾客的任何一种眼神——不疲惫,不茫然,不带着凌晨三点半的空虚。他看我的方式,像是确认,又像是道谢,像是说:你还在,很好。

"下雨了。"他说。

"啊?"

"外面。"他微微偏了下头,"你听。"

我侧耳去听。雨当然早就停了,路面干得能扬起灰。玻璃门外的夜安安静静,只有那只坏掉的驿站在绿油油地亮。

"没有雨。"我说。

"嗯,"他把装薄荷的袋子拎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是我记错了。"

他走了。门上的风铃——店长挂的,说是求个生气——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去收拾台面,看见收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板明治薄荷巧克力,绿色包装,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小口。

不是落下的。落下的东西会滚,会停在某个角度。它是被放下的,端端正正,撕口朝上,放在离台面边缘十公分的地方——那是"留给别人"的位置。

我拿起来,撕口里露出第一排巧克力,深绿色的,薄荷夹心。我盯着它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剥出来一颗,放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炸开,顺着上颚一路凉到后槽牙,再往下,凉凉地沉进胃里。三十四度的夜,我打了一个哆嗦。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凌晨两点二十六分,风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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