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能忍没有看她。他把陶盏收回怀里，站起来，用竹枝扫去地上的痕迹。

“会发光。”

周小鱼把脸埋膝盖里。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颈骨凸得很明显，灰袍领磨得发。

他在心里把那五条路重新走了一遍。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了周小鱼某个锁孔里。

“赵事的账册上记着呢。上个月西渠的草堵了丁字十二号田的排，韩大年跟赵事说是我路过时踢翻的。赵事没罚我，只在账册上写了一笔。他知不是我的错，但他需要一个替韩大年背锅的人。下次再岔，就是我的。了岔就不用等小比，直接下山。”

走到竹林边时，后传来她的声音。

第四，拉拢。

葛能忍没有起追。他把陶盏举起，盏对着月光，让那六痕清清楚楚地亮给她看。

“我……我想想。”

“谢韩师兄。”

这话冷。但真。

她抬起，珠很黑，没有泪。

葛能忍接住，揣袖中。

同是泥里爬的蝼蚁。

“我这功法，”他慢慢说，“一个人练不到。”

剩下的事，让她自己选。

“你在什么？”

“足够让你过小比。”

葛能忍沉默了片刻。

“那是什么？”她盯着陶盏，声音发。

“过来。”他说。声音不，但很稳。

“我不想下山。我爹是猎，山里被妖兽咬死的猎每年都有。他把家里唯一的灵苗送到青玄门，指着我修炼成仙，哪怕是个炼气三层回去，也能在村里护住一家人不被妖狼叼走。我下山，回村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你。”葛能忍的声音依旧很平，“功法是真的。两个人练比一个人练。你不愿意，我不提第二次。你想过小比，我可以用别的方式帮你。盏里攒的清可以生灵谷，分你一些，你的田产量上来，赵事未必舍得赶你。”

葛能忍没有回。

“你装不了。你连韩大年踢我一脚都记到现在。”

“多少？”

“你保证功法是真的？”

“我看来了。”

周小鱼不是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是青木引气诀。”

渠果然堵得厉害，淤泥把排糊得严严实实，灵谷已经发黄发。他把淤泥清开，在排埋了几块碎石让分，又把烂最严重的几株苗移到渠边晒。

“你……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不怕我告诉赵事？”

“你告诉赵事，就说我在废竹林了个会发光的破碗。他来了，我把碗摔了，说你看了。你拿什么证明？你连韩大年的话都没人信，你以为你告我，大家就信你？”

葛能忍低眉顺，从到尾。完的时候，韩大年丢给他一颗发黑的劣品辟谷丹，像喂狗。

第五，坦白。至少，半坦白。

“比它好。好不少。”

“我没必要骗你。”

葛能忍等他们走远，把袖中的劣品辟谷丹取，放在路边一块石

“谁说的？”

“需要两个人。”

“需要什么？”

她的呼变了。不是急促，是忽然变。像溺的人抓到一块浮木，先要一大气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把底牌摊在明，又把退路铺在她脚下。

第三，威胁。威胁一个同样被踩在脚底的人，效果未必好。兔急了也咬人。

周小鱼站起来。她站得太急，形晃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背对着他。

第二日一早，葛能忍去丁字十二号田替韩大年整田。

“我下个月就要被赶下山了。”

周小鱼看了他一。这一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丝藏在最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渴望。

“你看见了。”

“我不是韩大年。”葛能忍又说，“我不会害你。”

韩大年蹲在田埂上看，时不时几句。

这句话的力，比他预想的要大。

过了很久，她闷声说了一句话。

他选了第四和第五之间。

葛能忍看着她。

周小鱼的脚停住了。

月光下她的脸很小，嘴裂，下青痕层层。炼气一层的灵力波动弱得像风中烛火。

被她撞见是意外。但这个意外的走向在他可控范围内。她怕被赶下山，怕得比他还。这份恐惧就是最稳的保险。

周小鱼的神闪了一下。

“修炼。”

“拿着。师兄赏你的。”

周小鱼往后缩了一步。

“你看都看了。走的话，能走去哪里？回草棚里翻来覆去想一夜，明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你得到吗？”

“行。”

“你每晚都来这儿？”

沉默。竹林里虫鸣全哑了。远山腰内门的灯火在云气中明灭。枯井里有风从井底往上，凉飕飕的，带着石和青苔的味。

“什么功法？”她问。

他绕过她，往竹林外走。

周小鱼慢慢从竹林影里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走到离他三步远时停下，蹲下来，抱着膝盖。这个姿势不像来打架的，像来挨训。

她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慢慢红起来。不是羞涩的红，是那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又窘迫又愤怒的红。

“明晚月光还在的话，我还来。你想好了，就来。不想来，就别来。来了又走，不如不来。”

“祖上传下来的旧东西。”

周小鱼的肩膀僵了一下。

显然看见了盏在发光。外门弟谁见过会发光的破烂陶？

他回了庐舍，躺在床上，把今晚的事从到尾滤了一遍。

“嗯。”

“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她听懂了。

葛能忍眉一动。

“隔几天来一次。”

韩大年笑了一声，带着跟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