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班，我顺路在小区门的果摊停了下来。摊上摆着新鲜的草莓，红彤彤的，个不大，但颜鲜亮，在午后的光下泛着灵灵的光。我记得她吃草莓。以前每到夏天，她总会买一些回来，洗净了放在白瓷碗里，一颗一颗地吃，吃得眉弯弯的，像个得了什么宝贝的孩。我站在摊前犹豫了一下，称了半斤。付钱的时候，心里有些张，不确定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我多此一举？会不会看都不看一就放在那里？我拎着那袋草莓走回家，手心有些微微汗。

对于我主动提外打工这件事，我不知我妈心里作何想。但能明显觉到，她对我的态度，正在发生一微妙而真实的变化。

回到家，她正坐在沙发上择菜。我换好鞋，把那袋草莓放在茶几上，低声说了一句：“楼下果摊的草莓看着新鲜的，就买了。”说完，我也不敢看她的表情，转就往厨房走，去拿我留着的饭菜。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看来，那条没有回复的歉短信，并没有将她再次推远。

那天晚上，那半斤草莓她吃了一半。我洗完碗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白瓷碗里装着洗好的草莓，还剩几颗，她正靠在沙发上，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吃着。电视里播着什么节目，她看得很随意，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我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意。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说了一句话：“我在家也歇够了，想再去找个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受过的轻快：“旭，到哪了？你妈让我问你几到家，说要给你留饭。”

她没有立刻说话。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竖起耳朵听着后的动静。几秒钟后，我听到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淡淡的语气：“嗯，看着还行。”

火车还未到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我爸。

可是那没有回复的短信，始终像一个黑，吞噬了我所有的勇气。我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她还能再相信我一次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光，瞬间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疑虑。我几乎是有些结地报了到站时间。挂掉电话，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那片悬了多天的乌云，竟在这一刻被风开了一条。

看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冲动的、被望驱使的畜生了。我希望她能知，不她最后愿不愿接受我，我都已经下定决心，用我余下的所有时光，去弥补我犯下的所有过错。

那段时间，我发现她开始用一新的光看我。不是审视，不是戒备，而是一——她好像在重新认识我。有一次我在厨房里洗碗，她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碗底也要冲净，别光顾着刷里面。”语气平平的，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训斥的味，倒像是一句随的提醒。我应了一声，把碗底重新冲了一遍，她看了两，转走了。又有一次我在拖地，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角落没拖净。”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沙发旁边确实有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模糊的广告声。我爸大概也觉到了气氛有些微妙，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没再说话。

刚开始上班那两三天，我每天回到家，家里都是安安静静的。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门，只是抬一下，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又继续看她的节目。我应一声，换了鞋，就去厨房看看她留了什么饭菜。饭菜都在锅里温着，用盘扣好，揭开的时候气扑面而来。我埋吃饭，她在客厅里，我们之间隔着一墙，谁也不说话。那沉默里，没有了过去的冷漠，但也没有太多的亲近。更像是一个刚刚开始合租的室友，彼此之间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相的边界。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天下班都顺路带东西回来。有时是一个油泡芙，有时是一斤樱桃，有时是路边大爷推车卖的黏玉米。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但每一样都是我凭记忆挑选的——我记得她吃泡芙里油那绵密的，记得她说过樱桃要挑红的才甜，记得她以前夏天总煮玉米当晚饭。我带回来的东西，她从不拒绝。有时候她会当场打开袋看一看，闻一闻，说一句“这个看着还行”，然后就收起来了。有时候她会直接洗了或者了，端到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她吃的时候，表情是放松的，眉间带着一满足的、孩气的喜。

推开家门，是我爸给我开的门。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还冒着气。我妈从厨房里走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连衣裙，发比五一那会儿剪短了一些，蓬松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神了许多。她看见我，没有多说话，只是嘴角扯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又了厨房，去端最后一个汤。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以为她又要用工作来躲着我。几乎未经大脑思考，话已经从我嘴里说了来：“妈，我这个暑假想去打工。你才好，先在家安心养着，别急着上班。”

第二天，我便在离家稍远的地方找了一家接酒席的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一千二，加上酒提成，能拿到一千五左右。中午一顿饭，走路过去要二十多分钟。早上八半上班，下午六下班。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我才知，我妈自从手术后就没再去上班了，一直在家休养。这个学期我和我爸联系得少，竟一直不知这件事。她的状态比五一那会儿好了太多。脸红，肤也细腻了些许，笑起来时，角的细纹仿佛都舒展开了。看得来，她这段时间休息得很好。

“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平淡淡的，像问一个昨天刚过门的人。

“嗯，回来了。”我换好鞋，把行李放在墙角。

我爸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家里不差这几个钱，你急什么。”

我妈听我说要去打工，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看向我，那神很复杂，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微微暗淡了一下，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猜到了我的意图——那个我未说的、主动躲开的意图。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继续慢慢地吃了几饭，然后放下了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