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像冰一樣沿著脊椎爬上來。艾莉絲向來引以為傲的理在此刻發尖銳的警報，告訴她應該立刻上浮，回到人類的規則裡。但另一種更原始、更幽微的情緒卻攫住了她。她的體對這個聲音產生了反應，尖在貼的研究服底下悄悄立，腰腹間泛起一陣酥麻的熱。她覺得自己不是在觀察淵，而是被淵觀察著。那些黑暗不再是虛空，而是某種活的內，正因為她的到來而興奮地蠕動。

「收到，維持航，不要偏離預定路徑。妳的下降速度太快了，減速百分之十。」維克多的聲音已經帶上一點雜訊，海的鹽度與壓力開始擾無線電。

協，又像是勒索。「保持通訊，每三十秒回報一次度與生命徵象。只要聲紋現頻震盪，或是氧氣低於百分之四十，我會立刻啟動強制回收纜線，不妳同不同意。」

那不是泥濘的海床，而是一座建築。或者說，是一座遺跡。大的黑石從黑暗中地而起，上刻滿了她無法辨識的紋路，那些紋路本正在發光，像是動的血。石圍成一個圓形，中間是一個平坦的祭壇，祭壇的中央懸浮著一枚直徑約一公尺的藍晶體。它並非固體，更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海，內有光芒在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與那個心聲同步，灼熱得讓周圍的海都微微扭曲。祭壇的周圍沒有任何生，卻有無數細小的發光浮游生圍繞著那枚晶體旋轉，像一條銀的星河。

頻裡只有沙沙聲，過了好幾秒，才傳來斷斷續續的回應。「——紋——艾莉——不要再——回頭——」維克多的聲音被拉長、扭曲，最後變成一串無意義的噪音。通訊斷了。

「維克多，我的聲納失效了。」艾莉絲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敲擊，試圖重新校準。「地形掃描沒有回波，淵的寬度超測量範圍。這不像是海溝，比較像……一個空腔。」

她看見了底。

「海研號，這裡是娜緹雅號，度三千四百公尺，一切正常。聲紋強度提升百分之十二，頻率維持不變。」她對著麥克風回報，聲音在狹小的艙內顯得格外清晰。

「收到。」艾莉絲輕輕回應，已經不再看向海面。

三千公尺，壓已經讓鈦合金外殼發輕微的。艾莉絲的耳受到擠壓，她了幾次吞嚥動作來平衡壓力。她的呼在面罩內形成薄薄的霧氣，又迅速被循環系統走。她打開聲紋記錄，那個心般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不是透過喇叭，而是透過船體本，透過她的骨骼傳進來。咚——咚——咚——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極低頻的震動，讓她的小腹與產生一種被輕輕壓的覺。她的理告訴她這只是共振現象，但她的膚卻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這就是聲紋的源頭。這就是無光聖域的心。那枚藍的晶體，就是傳說

五千公尺，六千公尺，七千公尺。壓力表的指針已經近紅線，娜緹雅號的外殼發更頻繁的細微爆裂聲，那是金屬在極限下的抗議。溫度降到接近零度，但艾莉絲卻覺得座艙內的空氣變得灼熱，帶著淡淡的海鹽與鐵鏽味。她的潛服緊貼著肌膚，因為汗而變得有些黏膩。她打開外攝影機的夜視模式，螢幕上終於不再是純黑，而是浮現一片極其微弱的幽藍光暈。

艾莉絲的心漏了一拍。她抬頭看向頭頂，母船的燈光早已消失，連海面的微光都看不見了。她被裝在一個發光的泡泡裡，懸浮在絕對的黑暗中。與此同時，那個心聲變得無比大，不再是透過儀，而是直接在她的耳內敲擊。咚——咚——咚——每一次鼓動，淵兩側看不見的岩似乎都在輕輕收縮，探照燈的光也隨之明暗了一下。整座淵，真的在呼。

娜緹雅號脫離了海研號的機械臂，像一滴白的油，墜墨藍的海。最初的兩千公尺，一切都還在人類理解的範圍內。陽光被海一層層過濾，從金黃變成碧藍，再變成靛，最後被黑暗完全吞噬。舷窗外的世界只剩下探照燈的光，光裡有細小的浮游生像雪一樣飄過。壓力表的數字穩定上升，聲納發規律的嗶嗶聲，回波在螢幕上描繪淵兩側陡峭的岩。溫度逐漸降低，座艙內的恆溫系統發低沉的嗡鳴。

四千公尺，黑暗變得有重量。探照燈的光像是被濃墨稀釋，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公尺的範圍。聲納螢幕上現了異常，沒有岩，沒有海底，只有無盡的空。據衛星測繪，泰坦斯淵應該在六千公尺處開始收窄，形成一個漏斗狀的底，但現在儀顯示，娜緹雅號正懸在一個遠比測繪數據更大、更邃的空間上方。這不合理，彷彿整座淵在衛星看不見的地方偷偷膨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