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他啞著嗓說，「對不起。我當年，不該用那種方式。我不該替你決定。我以為那是最好的，可我沒有問過你。」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塊被踩得發亮的泥地，過了很久，才抬看她。

周予安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車開到城東那條巷，他把車停下來，沒有熄火，也沒有她下車。巷裡的路燈剛亮，昏黃的一盞，照著巷那隻趴在紙箱上的橘貓。

周予安沒有立刻答。

周予安看著她，目光溫柔而篤定。

「因為我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問。」他說，「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你問我一句，你到底怎麼了，我就會說。什麼都說。可你沒有問，我也沒有說。我們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都不肯先低頭。」

她低下頭，聲音啞得厲害：「然後我了跟你一樣的決定。我搶先一步，先離開了你。我想，與其等你來跟我說分手，不如我先走。這樣，至少是我選擇的，不是我被選擇不要的。」

「我們兩個傻瓜。」她哭著說，「都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對方。結果，我們都把對方丟了。你以為你放手是為我好，我以為我離開是成全你。我們誰都沒有問過對方——你到底想要什麼。」

「看你。」他說，「看你在自己家裡走來走去。」

「我來過。」他說，「你走以後，來過幾次。就在樓下站著，沒上去。」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落在他們上。那隻歪著頭的貓的塗鴉，靜靜地看著他們，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她把兩個杯洗好，了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掌的距離。他比她一個頭，她得微微仰起臉。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一點歪的衣領。手指碰到他脖的一瞬，他的呼停了一下。

「為什麼不上去？」

「沒有鑰匙。」他說，「而且……那時候上去了，我也不知該說什麼。站著看看那扇窗亮不亮，就走。」

「你怎麼知是六樓。」她忽然說。

「你看什麼。」她問。

「周予安。」她悶悶地說，「你早該說的。你早該告訴我，你不是不要我。你早該告訴我，你只是害怕自己不夠好。你早該讓我跟你一起扛。」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斜切進來，落在他下上。她伸手，把車鑰匙擰了，引擎聲停了，巷裡就只剩遠處的狗叫。

「以後不會了。」周予安說，「以後，不發生什麼，我都會告訴你。我們一起扛。」

「我今天不想一個人睡。」

屋裡有幾天沒開窗，有點悶。她把窗推開一條縫，進廚房燒。壺響起來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他站在廚房門，靠在門框上，一聲不響地看著她。

「我送你。」他說。

「想清楚了。」

林棠的淚一下掉下來。

「不是因為今天難過。」

「你想清楚了？」他問。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念念，現在的我，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跟你說——我想要你。我想給你安穩的生活。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是因為我想要。是因為我想跟你一起過日。」

「上去吧。」她說，「我給你泡茶。」

「可是你知嗎？」她說，「你那句話，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沒有聽你是在為我著想。我只聽到——你不要我了。」

她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開他，抬頭看他：「周予安，你現在還覺得，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嗎？」

「公司撐過來了。」他說，「欠的錢，也都還清了。我爸的工廠沒了，但他現在體還算朗，每天在樓下跟人下棋，輸了就賴帳。我媽也好多了，今年過年還自己去燙了頭髮。」

了事？你可以讓我選，你可以問我一句願不願意。」

「你沒有對不起我。」她說，「你只是……跟我一樣害怕。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拖累對方。我們都一樣。」

「你為什麼一個人扛？」她追問，聲音有點抖，「你憑什麼替我決定，我該不該陪你熬？」

林棠的淚又湧來。她伸手，環住他的脖，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周予安沒有說話。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他的懷抱很穩，帶著一點洗衣的乾淨氣味。林棠把臉埋進他，聽著他的心，一下一下，又穩又沉。

周予安看著她，眶也紅了。他張了張嘴，卻說不話來。

他們在校園裡又走了一段。走到校門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泛黃，路邊的攤陸續支起來，炒栗的焦香從鐵鍋裡冒來。他問她怎麼回去，她說坐地鐵。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壺自己了閘，嗤的一聲。他伸手，把瓦斯關了，回到她面前。

「嗯。」

她說得很輕，也很清楚。

「周予安。」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