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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開始找江嵐。
這件事她想了兩天。第三天,她坐車回了母校。
學校在城西,校門口的樟樹比她記憶裡粗了一圈。她走進去的時候,天已經擦黑,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廣播裡放著一首她沒聽過的歌。她繞過圖書館,那裡的窗子亮著,還有人自習。走到行政樓底下,她才想起來,輔導員大概早就下班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來了一趟。
輔導員辦公室在二樓,門開著。那個頭髮花白的中年女人想了很久,說:「你當年休學,是因為抑鬱症。學校建議你回家休養。你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不是男朋友,是女生。你們總是一起吃飯、一起上課,形影不離。她姓江……江嵐。」
「她畢業以後就沒消息了。」輔導員說,「好像去了外地。你們當年那麼好,怎麼後來沒聯繫了?」
輔導員說著,忽然想起來什麼:「她對你,是真的好。你休學那段時間,宿舍裡沒人敢跟你說話,就她每天去,給你送飯。有一回下大雪,她提著一袋包子站在樓下,我等了半天,想你是不是不願見她。」
林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沒聯繫了。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輔導員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輔導員替她翻出了當年的學籍材料。牛皮紙封皮,邊角翹起來,一股舊紙的味道。林棠看見自己二十歲時的照片貼在裡面,齊耳的短髮,眼神很亮,笑得很用力。照片底下蓋著一個章:休學。
她盯著那個章看了很久。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她記得零零碎碎的——失眠,吃不下飯,把自己關在宿舍裡。她還記得自己總是半夜醒來,醒來就再也睡不著,只能盯著天花板,等天亮。可是為什麼會那樣,那根線頭在哪裡,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離開學校,她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反覆念著那個名字:「江嵐。江嵐。」她把那兩個字含在舌尖,翻來覆去地念,覺得熟悉得讓人心口發酸,像在念一個很久沒叫過的名字。
她掏出手機,在搜索框裡輸入「江嵐」。搜出來的結果很多,沒有一個是她要找的人。她又翻了翻自己的舊社交賬號——她還記得密碼,登進去以後,翻看很多年前的朋友圈。那些動態,像另一個人的日記。
她翻到一條很多年前的動態,配圖是兩隻手比著心,文字是:「和我家嵐嵐的第一百天!」
她看著那張圖,眼眶慢慢紅了。那兩隻手,一隻是她自己的,一隻是另一個人的。她認得自己手指的形狀——無名指的那一節,有一道淺淺的疤——卻認不出另一隻手的主人。
她曾經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叫江嵐。她們好到像連體嬰,好到一起比心拍照,好到她叫她「我家嵐嵐」。
可是後來呢?她為什麼會把這個人,也忘了?
她繼續往下翻。她翻到一條更早的。是她自己發的,配圖是兩杯放涼的奶茶,文字寫著:「有人把我的糖換成了半糖,還說我喝全糖會牙疼。」下面有一條回覆,頭像正是那張陽光下的側臉,只回了兩個字:「牙重要。」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心口那塊地方又酸又脹。她能想像那個人說這句話的樣子——大概是挑著眉,帶著一點理直氣壯的得意。
她翻到很多年前的記錄,看到江嵐的照片——一個長頭髮、眉眼溫柔的女孩,站在陽光裡笑,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她盯著那張照片,心口湧起一陣酸澀。她不記得這個人,可她的身體記得。她甚至能隱約想起那個人的體溫——很暖,冬天喜歡把手塞進她的口袋裡。
她翻到三年前她離開前不久的一條動態,只有一句話,沒有配圖:
「今天去見了一個很重要的人。說了一些話。希望她懂。」
時間,正好是她出車禍的前一天。
林棠握著手機,盯著那條動態,心跳越來越快。
她終於知道了——她離開前,最後想見的那個人,就是江嵐。
她最好的朋友,江嵐。
她翻遍了自己的社交賬號,想找到江嵐的聯繫方式。可她發現,她和江嵐的所有聊天記錄,都被清空了。像是有人——是她自己,親手把它們刪掉了。她把那些年刪得乾乾淨淨,要把那個人,從生命裡徹底抹去。
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刪的。是在車禍之前,還是之後?
她坐在路邊,握著手機,覺得她忘掉的那些事裡,藏著一個她一直不願意面對的答案。
天色暗下去的時候,街燈一盞一盞亮了。她還坐在那張長椅上,直到有個鱘狗的人從她面前走過,狗停下來聞了聞她的鞋,她才回過神,站起來,往車站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